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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膝盖很快磨破了,血渗过衣料,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红色的印记。额头也破了,血珠沿着鼻梁往下淌,被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叩。 路过的香客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停下脚步看了很久,最终默默走开。 谢祈颂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命锁。 盛安寺的大师有一把开过光的长命锁,据说是一位得道高僧临终前亲手加持的,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每一笔都是一句经文。 这把锁从不轻易给人,求锁的人必须先叩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然后在佛前跪足三个时辰,心诚则灵,心不诚——大师不会拿出来。 谢祈颂叩到第五百级的时候,膝盖已经痛到麻木了。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会自动切断痛觉,像有人拔掉了那根线。他的意识变得很清晰,清晰到有些过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声,听见衣料摩擦石板的沙沙声,听见远处寺庙里的钟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他在心里数着。 不是数台阶,是数日子。 他知道,如果九百九十九次叩首能换来一天,他就叩一辈子。如果三个时辰的跪拜能换来一个时辰,他就跪到死。 他叩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寺庙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门楣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盛安寺”三个字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谢祈颂跪在门前,膝盖下的衣料已经磨穿了,露出的皮肤血肉模糊,和伤口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他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一步一步地膝行进了寺门,穿过庭院,穿过回廊,一直跪到大雄宝殿的佛像前。 神像很高,高到仰起头也看不见神像的脸。绘彩的石身在烛火中泛着沉静的光,低垂着的眼帘,眼中满是温柔,慈悲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像是在看着世间每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耀金与湛蓝藏在眼底,只余一点色彩显露。 谢祈颂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合十。 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许愿。 他只是跪在那里,把自己放在佛的面前,不祈求,不哀求,不哭,不说话。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父亲面前,什么也不用说,父亲什么都知道。 夜深了,寺里的和尚来添了三次灯油。 谢祈颂跪了三个时辰,一动不动。 钟声响了十二下,子时已过。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施主,起来吧。” 谢祈颂抬起头,看见一个白眉白须的老道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这是你要的东西。”老道长将锦盒递给他。 谢祈颂伸出双手接过,手指在发抖。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字迹端正而温润,像是一个温和的人在轻声说话。 锁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长须归矣,魂归来兮。” 谢祈颂将长命锁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老道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公子,这把锁能保平安,但保不了命。命是天定的,不是人能求来的。” 谢祈颂睁开眼睛,看着老和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 “那你还求?” “我不是在求命,”谢祈颂说,“我是在求他心安。” 老和尚看了他良久,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谢祈颂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撑不住他的身体了。他晃了一下,扶着供桌的边缘稳住了,将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寺庙,走下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膝盖弯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他甚至走得比上山时更快——因为天亮之前,他要把长命锁戴在云惊羡的脖子上。 他回到云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子林蜷在回廊的长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眼角有干涸的泪痕。谢祈颂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云惊羡的房间。 云惊羡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轻得像一缕烟,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谢祈颂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呼吸。 然后他轻轻蹲下来——膝盖痛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忍住了——从怀里取出长命锁,解开银链的扣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云惊羡的脖颈,在颈后扣好。 锁面贴着云惊羡的锁骨,银白色的光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云惊羡没有醒。 谢祈颂在床边坐了下来,将云惊羡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冰凉的树枝。 他握着那只手,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上。 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抵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到不能再弯,却还是没有断。 第二天早上,云惊羡醒来的时候,摸到了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银白色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谢祈颂。 谢祈颂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块破皮的伤痕,膝盖处的衣料磨穿了两大块,露出里面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的伤口。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像是等了很久。 “这是什么?”云惊羡指着长命锁。 “长命锁。”谢祈颂说。 “我知道是长命锁,谁给你的?” “求来的。” 云惊羡看着他额头上的伤,看着他磨破的膝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嘴唇的干裂。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需要。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长命锁,银质的锁面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 “丑。”他说。 谢祈颂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戴着吧,丑也戴着。” 云惊羡没有摘下来。
第90章 所有人的爱化为他身上的配饰 从那天开始,谢祈颂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也闲不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厨房盯着熬药——药材是木大夫新换的方子,比之前的更苦,据说效果也好一些。药要熬一个时辰,火候不能大不能小,水不能多不能少。谢祈颂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自己看着火,不让任何人插手。 子林好几次想帮忙,都被他挡了回去:“你去看着惊羡,这里我来。” 药熬好了,他端到云惊羡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云惊羡有时候不想喝,他就坐在那里等,不催,不急,就那么端着碗,等云惊羡自己伸手接过去,或者低下头来喝。 有一回云惊羡喝了三口就不喝了,摇了摇头。谢祈颂没有劝,将碗放在桌上,过了半个时辰又端起来,温好了再递过去。 云惊羡看着他,终于还是喝了。 喝完药,是早饭,早饭之后是晒太阳。 云惊羡已经走不动了。 不是完全不能走,而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很久,喘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木大夫说不能再走了,再走就是在耗命。 所以谢祈颂抱他。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之后,谢祈颂会先把院中的躺椅摆好,铺上厚厚的褥子,放好靠枕,再在旁边的小几上摆好茶水和话本子。然后他回到屋里,掀开被子,一手托着云惊羡的后背,一手托着膝弯,将他整个人抱起来。 云惊羡很轻。 轻到谢祈颂每次抱他的时候,心都会揪一下。 他记得从前的云惊羡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身体是有重量的,那种重量不是肉体的重量,而是他的的意志、骄傲凝聚在一起的分量。 现在那个重量没有了。 他不再骄傲使唤任何人,只余意志在苦苦挣扎。 现在的云惊羡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像一件被人穿了太久、洗了太多次、薄到快要透光的旧衣。 谢祈颂抱着他走出房间,走过回廊,走进院子,轻轻放在躺椅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个新生儿,生怕哪一下用力了会碎,哪一下没托住会滑。 云惊羡每次被他抱着的时候都会抬眼从下往上打量谢祈颂。 看看他最近是不是又劳累了。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挚友?还是爱人? 是爱人,是两家父母口头订过婚的关系,是谢祈颂宁愿接受外头人的谩骂议论求来的结亲。 谢祈颂把他在躺椅上放好,给他盖好毯子,将话本子放在他手边,茶水放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躺椅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云惊羡的视线范围内,又不会让人觉得逼仄。 云惊羡晒太阳的时候,谢祈颂就在旁边抄佛经。 他从盛安寺带回来一摞空白的经卷,毛笔,墨锭,砚台。每天上午抄两卷,下午抄两卷,晚上再抄两卷。抄完之后在院角焚化,说是这样经文就能上达天庭,祈求的人就能得到庇佑。 他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潦草,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纸里,像是在石头上凿字,一笔一划都是力气。 云惊羡有时候会偏过头来看他写字。谢祈颂抄经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笔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你写这么多,神看得过来吗?”云惊羡又一次问。 谢祈颂头也没抬:“看不看得过来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云惊羡没有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把长命锁贴着他的锁骨,银白色的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谢祈颂偶尔会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抄经。 一眼又一眼。 每一眼都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他还在这里,他还在呼吸。 那些长命的东西,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 谢父谢母托人带来了一块玉佩,说是祖传的,戴在身上能辟邪延寿。云父云母托人从南海请来了一串珊瑚珠子,说是得道高僧开过光的。云惊羡的几个远房亲戚也送来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红绳编的长命结,桃木雕刻的护身符,五色丝线拧成的平安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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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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