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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的角落里摆着一尊小小的佛像,是云父亲自请来的。每天闭馆之后,他会在佛像前上一炷香,双手合十,闭目片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求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谢父的方式和云父不同。 他是浔江商会的会长,一辈子跟钱打交道,最擅长的事情是把东西从这里运到那里,从这个人手里交到那个人手里。他不会抄经,不会祈福,不会在佛像前跪拜,但他会送东西。 大婚后的第五天,谢父以浔江商会的名义,发起了一场名为“祈云”的慈善活动。 祈,谢祈颂的祈;云,云惊羡的云。 两个孩子的名字各取一字,合在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的命拴在了一起。 祈云活动的内容很简单——商会出资购买米粮、布匹、药材,分发给城中的贫苦百姓。每一个收到物资的人,都会得到一张红色的纸条,纸条上写着“祈云”二字,以及一句话:“愿以此功德,回向给云府公子惊羡,祈愿他身体康健、平安长寿。” 谢父要求每一个领取物资的人,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句话。他不强求,只是“请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权威,不是施舍,而是一个父亲卑微的、近乎哀求的恳请。 没有人拒绝。 第一批物资在半天之内就发完了,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一批接一批,像流水一样从商会的仓库里流出去,流到浔江城的每一个角落,流到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手里。 谢父亲自押车,亲自分发,亲自把红色的纸条递到每一个人手中。他的手上磨出了茧,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有人劝他:“会长,您歇歇吧,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做就行了。” 他摇了摇头:“不行。我要亲手发,每一张纸条,我都要亲手递出去。这样,功德才算我替小羡攒的。”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消息传开之后,浔江城的百姓自发组织了起来。 没有人号召,没有人组织,甚至没有人提议。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傍晚,都会有人自发地聚集在云府门前的空地上,为云惊羡祈福。 最初只有几个人——隔壁的刘婶,卖豆腐的老王,茶馆的说书先生,药铺的掌柜。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炷香,站在云府门口,面朝大门,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没有人知道他们念的是什么,也许是佛号,也许是祷告,也许只是一句最朴素的“老天爷保佑”。 后来人越来越多。 十个人,二十个人,五十个人,一百个人。空地站不下了,就站在街道两旁;街道站不下了,就站在更远的地方。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补丁衣服的穷汉,也有锦衣华服的富商。 他们互不相识,但这一刻,他们为同一个人而来。 他们在暮色中点燃香烛,火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满天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有人问一个老人:“老人家,您认识云家公子吗?” 老人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您为什么来为他祈福?”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云大人开医馆,不要钱,救了我孙子的命;谢会长送米粮,不要钱,让我一家老小吃上了饱饭。他们为孩子做的事,我看在眼里。我没别的本事,就剩下磕头了。多磕一个,老天爷也许就多听见一分。” 老人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旁边听的人,有好几个红了眼眶。 祈福的人群每天晚上都来,风雨无阻。下雨的时候,他们就打着伞站在雨中,香烛被雨浇灭了,就用手护着火苗,护不住就重新点,点不着就等雨停了再点。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离开,他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不说话,但谁都看得见。 云惊羡不知道这些事,没有人告诉他。 谢祈颂每天陪在他身边,一步也不离开。喂药,喂饭,抱他起床,抱他到院子里晒太阳,抱他回屋睡觉。 这些事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沉默。 明明该是鲜衣怒马少年时的翩翩公子,偏生因得这种事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怎么说话了,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云惊羡还醒着,还有心跳脉搏,还睁着眼睛,还会偶尔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愧疚,有舍不得,还有一种谢祈颂最怕看见的东西。 是释然。 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准备好离开的那种释然。 每次看见那种眼神,谢祈颂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走到院子的角落里,背对着房门,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他的肩膀在抖,但他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手指塞进嘴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指节,用疼痛压住哭声。血渗出来了,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浑然不觉。 哭完了,他用袖子擦干脸,用冷水拍了拍眼眶,等红肿消下去一些,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回屋里。 云惊羡还躺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口。看见谢祈颂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又哭了。”云惊羡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祈颂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眼睛进沙子揉了揉。” 云惊羡没有拆穿他,他伸出手,谢祈颂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很凉,很瘦,但握得很紧。 “别哭了。”云惊羡说,“我不疼。” 谢祈颂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他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逼了回去,笑着说:“嗯,不哭。” 他蹲在床边,握着云惊羡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里。云惊羡掌心的皮肤冰凉而干燥,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只手搭在自己脸上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重的东西。 窗外,天色暗了。 祈福的人群开始聚集了,香烛的火光在暮色中亮起来,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没有人告诉云惊羡外面有一城的人在为他祈福。 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傍晚,他忽然对谢祈颂说:“外面好亮。” 谢祈颂愣了一下,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而云府门前的空地上,数百盏香烛正在燃烧,火光映在窗纸上,将整个窗户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是月亮。”谢祈颂说。 云惊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月亮是白的,这是黄的。” 谢祈颂没有说话。 云惊羡也没有追问,他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像是在说——我知道,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不用解释。 窗外的火光还在亮着,一盏一盏,像一城的人同时点亮了心里的灯。 那些灯照亮了云府的墙,照亮了回廊的柱,照亮了院子里那棵老花树的叶子,也照亮了谢祈颂藏在袖子里的、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指节。 他不疼。 不哭。 他还在笑。 只要云惊羡还在这里,他就能一直笑下去。
第97章 但愿人长久 七月初七,七夕节。 子林端了药进来的时候,云惊羡正靠在床头。 “公子,药好了。”子林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云惊羡将伞轻轻靠在床边,端起药碗,慢慢喝了。药很苦,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喝完药,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灰蓝色,最后融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里。 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很小,很淡。 “子林,今晚是七夕。”云惊羡说。 子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公子,今儿个七夕。外面的街上可热闹了,挂满了灯笼,卖花的、卖巧果的、卖花灯的,挤都挤不动,听说今晚还有烟火呢。” 云惊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第一颗星星上,看了很久。 “去把谢祈颂叫来。” 子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子还靠在那里,仰着头看天,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玉,棱角都圆了,只剩下温润。 子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跑了。 谢祈颂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桂花藕粉。他这些天变着法儿地给云惊羡做吃的,每一样都亲自动手,虽然做得不好,但从不假手他人。藕粉有些稠了,桂花放多了,甜得有些发腻,但他端过来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交了考卷等成绩的孩子。 云惊羡看了一眼那碗藕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出手接了过去,舀了一勺,吃了。一勺接一勺,吃了大半碗才放下。 谢祈颂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 “今晚外面很热闹,”谢祈颂在床边坐下,“想不想出去看看?” 云惊羡摇了摇头:“院子里坐坐就好。” 谢祈颂没有劝,俯身将他抱起来。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托着膝弯,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稳稳地托住。云惊羡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声比前几天快了一些,他听见了,没有说。 院子里,子林已经摆好了躺椅和茶点。躺椅上铺了厚厚的褥子,靠垫塞得软软的,小几上摆着茶壶、茶杯、几碟点心,还有一盏小小的灯笼。灯笼是红色的,上面画着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图案,画得不算精致,但很喜庆。 谢祈颂将云惊羡轻轻放在躺椅上,又给他盖了一条薄毯,将灯笼移到他手边,然后自己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像往常一样,不远不近,刚好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星星已经很密了。天顶正中的一道银河横贯南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河两岸各有一颗很亮的星——织女星和牛郎星。 今晚它们离得最近,隔河相望,像是在等一座桥把它们连在一起。 云惊羡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银河,看了很久。 “谢祈颂,你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吗?”他忽然问。 谢祈颂愣了一下,不知道云惊羡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知道一点。牛郎是个放牛的,织女是王母娘娘的外孙女,会织云彩。他们相爱了,成亲了,生了两个孩子。王母娘娘知道了很生气,把织女带回了天上。牛郎挑着两个孩子去追,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金簪在身后一划,划出了一条银河,把他们隔在两岸。后来王母娘娘被感动了,允许他们每年七月初七见一次面。这一天喜鹊会飞到银河上搭成一座桥,让他们从桥上走过去,团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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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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