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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被裹挟着走。 脚是自己的,却不像自己的。 远处,八位青衣精壮轿夫肩扛描金朱红大轿,疾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更多小厮,拿着吹拉弹唱的家伙什。 等那大轿织金流苏打在简云之脸上,还没等他反应,一顶簪着珠翠和金牌的乌纱帽重重扣在他的头上,众人簇拥,将他迎进貂绒而制的柔软轿内。 随着一声利落呼喊:“状元公回府,起轿——” 轿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轰轰烈烈,摇摇晃晃地朝那繁华城都走去。 简云之陷在逼仄的罗衫软垫之中,本就空白的思绪更加发散,状元公?自己何时考取过状元。 轿停了,又是那几位少女抬起金线绸帘,将他牵了出来,灰衣小厮跪成一排做下轿软垫。 抬眼,高大朱红院门洞开,门楣上挂着成串的红缎与灯笼。 众人簇拥着,跨过阶前雕栏玉砌,将他引入恢弘府门。 青石鹅卵板路向深处延伸,道路旁立着苍劲的古松,松冠如伞,亭亭而立。松枝间有白鹤停栖,引颈长鸣,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 入内是画栋雕梁,处处镂金错彩,云纹缠枝,穿过精美回廊,穿过精巧月洞门,只觉院落叠着院落,长廊接着长廊,一路红色绸缎装饰,曲径蜿蜒。 每一处都有人候着,见他来了,齐齐俯身行礼。 “状元公,安。” “状元公,吉祥” 深入内里,亭台水榭错落,花木幽美,晕湿的气体四散,他被引进一处内室,热气扑面而来。 是汤泉,嵌在室内正中,石壁上雕着缠枝纹,水汽袅袅升腾,将整个空间都熏得朦朦胧胧,烛光在水雾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晕黄的光晕。 “今日府上有客,老爷说舟车劳顿多有冒失,让小人为状元公沐浴更衣,再去迎客。”一众仆从跪着。 有人替他除去外衣,有人引他入水,不用他思考与动作,柔荑般的水流浸着他的身,骨头都软了。 他就这样泡着,由着那些手摆弄,洗发,敷面,修甲,仆人们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侍弄一件珍贵的器物。 出水,更衣。 第一层是贴身的素白中衣,轻薄如蝉翼,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第二层是月白的夹衣,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细如发丝。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衣裳层层叠上来,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厚重,更华贵,广袖大摆,金线暗绣,压在肩头,压在腰间,压得他呼吸渐渐收窄。 腰带束紧,似是要将他魂体都挤压出去。 有人替他束发,玉冠压顶,沉甸甸的。 青衣少女举起铜镜:“状元公,您看这扮相可还满意。” 简云之呼吸一滞,铜镜里出现一张脸。 肤色莹白如玉,衬得黛眉星目,唇色缨红,墨发束在玉冠之中,鬓角整齐带着些许绒毛,更添一分稚气。 脸?这是他的脸?简云之手指颤抖点在那铜镜上,只觉胆颤心惊,人,是有脸的。 视线移至四周,他恍惚发现,这些衣着华美的少女、小厮,皆是面目模糊。 他们,为什么没有脸……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 又是被簇拥着,移步换景,简云之被扶至厅堂高座,内里炉烟渺渺,女娥伴舞奉琴,宛如仙境。 众豪绅贵族两边落席,人影叠札,皆是在等他。 有人先起拱手:“状元公新科夺魁,才名远播,真是文曲星降世,光耀门楣,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身旁人起身附和:“正是正是,听闻状元公年少高才,诗赋更是冠绝一时,所处诗篇,无一不传诵南北,惹得文人骚客争相誊录。” 有人躬身请求:“听闻状元公新科所作诗词惊动圣上,誉为当今第一诗圣,不知今日雅集,可否请状元公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瞻仰诗圣风采。” 众人皆是附和,抚掌助兴,目光聚向那貌若好女的状元公。 简云之倚在高座,眉宇微凝,作诗?他何曾作诗。 众人见状元公为难,有人提题:“不若以尧舜之治、圣朝德华为题,颂盛世清宁,歌海晏河清,让我等共沐雅风。” 这是新科考生最拿手的八股文,已是最次的选题。 简云之撑起脑袋,望着那如烟如雾的宴席,心中更空,生出今夕何年的轻叹。 身边有小厮递话,传来一首诗词,让他照搬吟出。 他扯起自嘲的笑容,挥袖起身,什么引据经典,什么歌咏圣德,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寻常语句都无法连贯说出的人。 他根本不愿弄虚作假,美誉、功名,这些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简云之拂袖离去,顿时,席间乱作一团,青衣少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皆追在他身后,慌乱的喊着。 席上有小厮跑出来道歉:“我家状元公今日才下水船,舟车劳顿,深思倦怠,并非有心拂意,请各位老爷海涵。” “府上已备厚礼,请各位老爷移步。” 众人玲珑剔透,纷纷会意,席流人散,烛火熄灭,一切虚无。 * 简云之走了片刻,便走不下去了,府里每位奴仆跪倒在他身前,挤在庭榭回廊中,让他无处下脚。 “状元公,您且歇息,是小人劳苦了您,请您责罚。”青衣少女叩拜在地上,身形颤抖。 简云之环顾四周,他感觉到了,他们在怕,很怕。 怕他生气,怕他离开。 “状元公,小人且带您洗漱更衣,今日便歇息吧。”青衣少女还在抖,努力平和着语气。 “状元公,请歇息吧。” “状元公,请歇息吧。” 声音此起彼伏在耳边响起。 简云之深深凝眉,终是叹了口气,何苦为难这些下人。 “起来吧,带我去休息。” 众人如得大赦,迅速撤开,青衣少女掌灯在前,排列两排,向更深处走去。 曲径幽深,终于到了内室,朦胧中又是一群手,将他身上华贵的外袍褪去,换上寝衣,引他往寝阁走。 “请状元公歇息,小人就在殿外,请随时吩咐。” 掌灯侍女点燃两边蜡烛,速速退去。 一张金丝楠木的床榻浮现,木色深沉温润,纹理如流水蜿蜒,床柱纤细,四角各雕一只腾云的仙鹤,张翅欲飞,栩栩如生。 床体镶嵌着切割规整的异色宝石,大小不一,在烛光下折射更显闪耀,细碎而繁杂,灼得眼花缭乱。 简云之只觉自己今日所见过盛,一幕幕场景回想起来,更加眩晕。 在床边坐下,吱呀——四角床柱发出轻微的响声。 今日便睡吧,头脑昏沉,撩起被子,他躺在床上。 没想到这床的上檐也镶嵌着各色宝石,异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更加烦躁。 侧卧,吱呀——床板发出挤压的声音。 烦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烦躁。 简云之索性扯起被子蒙着脸,不再去看。 眼皮开始沉。他想要清醒,意识却已经开始往后退,退进一片柔软的、温热的、五色交织的光里。 那宝石的光色随着烛火温热的,粘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渗入。 五色的光在眼前漫延,漫延,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最后一个念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忘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郍一川将疯狂穿马甲并自我脑中博弈。 简云之将脱马甲并找到真正的出路。
第67章 壶中日月4 清晨,光透过窗棂的雕花落进来,屋内富丽堂皇的摆件上映着奇异炫光,更显华美迤逦。 简云之缓缓坐起身,才发觉这间屋子处处金缕云纹,抬头金法藻井层层叠叠,雕作莲瓣卷云,中心嵌着几颗硕大宝石流光溢彩,藻井四周垂着银络流苏与云纱帐。 柔风卷舒,流苏和纱帐荡起涟漪,吹得心神怡然,忘却忧思。 青衣少女轻手轻脚叩拜在外:“状元公,让小人替您洗漱更衣。” 一排侍女鱼贯而入,各个托着素瓷盘,每样上面摆着用具。侍女跪坐在侧,温水洁面,软巾轻拭,又擦了香膏。 看侍女要描眉画唇,简云之抬手抚开:“我不喜打扮,这些就算了。” 托盘中换来各色簪花,简云之凝眉,又说:“简单束发就好,这些也不要戴。” 侍女恭敬跪答:“一切按状元公意。” 简云之眉毛一挑,休息一晚,他对这身份越加不适:“以后不要叫我状元公,叫我……”他根本记不得自己叫什么。 青衣少女轻柔答道:“那就按旧制,还是叫少爷吧。” 简云之迟疑片刻,还是点头了,这个称呼听着没那么刺耳。 梳洗穿戴完毕,青衣少女俯身做礼:“老爷听闻少爷昨日宴席上精神不济,特地请了位名医为您把脉,大夫已在偏厅候着,请少爷移步。” * 偏厅布置简素,有一墨龙潜云屏风立在正中,将厅内隔成两半,屏风六面,墨色晕开,金色笔触随意,却有一种肃气。 简云之被引到屏风这侧落座,一张矮几,茶汤已砌好,温润碧亮,茶香伊人。 窗外是一树桃花繁盛,微风吹落花瓣,吹进长袖衣袍。 屏风那侧有人影,轮廓模糊,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气势淡然却有胸中成竹的自得。 “”少爷,请将手腕搭在几沿。“”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嗓音朗朗,像是隔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简云之只觉心间微微荡漾,依言乖巧伸出手腕。 一根金色的丝线从屏风缝隙里穿过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空中轻轻一荡,缠上了他的手腕,三圈,绕得不紧不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那根金线,感觉到自己手腕脉动,恍惚觉得此场景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 他轻声问道:“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持续了很久,屏风那侧的人影巍然不动,只有那根金线偶尔微微颤动,绞紧他的手腕,勒出道道红痕。 半响,医者淡笑出声:“少爷近日可是思虑过重,思绪繁多?” 简云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心中却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过喜而忧,忧思积压,最易耗损心神。”那声音不急不缓,“我为少爷开副宁神汤药便好。” 简云之捧着茶杯,茶水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鸦睫扇动,这医生真的靠谱吗,自己明明失忆,为何没诊断出。 “少爷忧虑又重了,您可有什么疑问不妨直说。”金线轻弹,环上他的另一只手,“行医也讲问切,少爷讲出忧虑,也更好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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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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