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站是郍一川母校。 斯坦福的校门没有想象中那么气派。 午后有点晒。 两人沿着棕榈大道一路到了BookStore。 简云之拿起一件Stanford连帽衫准备买,郍一川郑重其事说道,自己的那一件应该在衣冠冢里做陪葬,不然能一起穿情侣装。 完全地狱笑话来的,简云之狠狠拧了一把郍一川的腰腹:“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本来想买件纪念品,现在看马克杯、明信片全部兴致大减。 二楼全是书,简云之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从书脊上一本一本看过去,英文字母看得有点晕。 最后什么也没买,捧着两杯咖啡两个人就走了出来。 广场正中间是一座青铜铸成的雕塑,扭曲蜿蜒的造型像是两股力量在空中缠斗。 水从几十个细小的出口同时喷出,被加州的阳光照得金光闪闪,漫下来,在浅浅的池底碎成金色浪涌。 郍一川讲解这个雕像名The Claw,经常随着节日被打扮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两个人坐在池边的矮石沿上,慢慢喝着咖啡。 对面的砂岩拱廊下有人走过,骑车的,背书包的,推着婴儿车的老夫妻,还有两个头发花白、还在争论什么的老人。每个人手臂里夹着书,步伐都很快,朝气蓬勃。 只有他们无所事事。 阳光从树影中零碎得洒下来,热烈却不灼烧,很温暖。 简云之觉得自己身上的慵懒劲都晒化了。 他感觉自己特别想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坐在纽约CBD高层里,谈笑间,几亿美金灰飞烟灭。 “带你去看我以前待的地方。”郍一川牵起简云之手。 从White Plaza往西走,穿过Main Quad的拱廊,脚下从砖地变成石板,头顶的遮阴也从树换成了廊柱。 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 这里的建筑都是同一种颜色,浅黄的砂岩,红陶的屋瓦,远看像南欧小镇的某个角落,走近了才能看见门边刻着的系名和楼号。 “我那时候力学课在那边,“郍一川偏头示意,“两百多个人的大教室,老师用老旧PPT,后排根本看不清黑板。” “那你坐哪儿?”简云之对郍一川大学时很好奇,他感觉郍一川就没有青涩无知的时候,很可能生下来就是穿着西装的精英。 郍一川露齿笑:“后排,可以睡觉。” “你老公可不是好学生。” 出了Main Quad,沿Lomita Mall往南,右手边第二栋就是Varian Physics Lab。 外墙是混凝土骨料的,门口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像一栋很普通的办公楼。 进了走廊,比外面暗一些,安静,有空调的低鸣声,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墙上贴着讲座通知和招募研究生的海报,字体统一,颜色干净简单,密密麻麻。 走到一楼尽头,靠墙有一个玻璃陈列柜。 郍一川停下来,指着柜子里的物体:“这是这栋楼里的镇馆之宝。” 柜子里放着几个球形的物体,像是普通的玻璃珠,说明牌写着:引力探测器B(Gravity Probe B)的陀螺仪转子,人类制造过的最接近完美球形的物体,偏差仅为直径的1.8×10⁻⁷,曾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 旁边还附着一封信和一张证书,纸张已经有点泛黄。 郍一川眼神难得柔软,露出怀念的表情:“我做暑研那年,每天经过这里,每次都要停一下。” 简云之看得懂个别英文,但他对这种专业术语天然过敏,他抬起头问郍一川:“你放弃物理学跑去做音乐,你教授没劝你?” 当年郍一川毕业还拿过优秀毕业生表彰,他不信一位教授舍得自己的爱徒转行。 郍一川坚定摇摇头:“我当时就指着这玩意,我说这是把误差逼到极限。我做合成器,也是在逼误差,只是逼的方向不一样。” “大道同归,做什么都是一样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严谨认真。 简云之明白,只要是郍一川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法改变。 某种意义上,郍一川和物理学还挺契合的,强势坚硬。 两人目光一对视,郍一川转而低头托起简云之侧脸,笑得温柔:“而且不做音乐,怎么会遇见老婆,这说明我选择得对。” 眼神沉溺,两人自然接吻,轻啄。 脚步声沉闷而规律,从拐角传来的,不急不慢,皮鞋底踩在地板上有点回响。 两人分开。 拐出来的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夹着一个旧皮面的文件夹,眼镜挂在鼻梁靠下的位置,走路的姿势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郍一川身上停了两秒。 “你是——”他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在厚镜片后面重新打量,“不对,你让我想起一个学生。”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判断:“亚洲面孔,我总是认不大准。” 郍一川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曾经有个学生,”教授没有要走的意思,停在走廊当中,语气是随口提起,“很聪明的孩子,后来去做音乐了。” 他顿了顿,嘴角胡子动了一下:“年轻人嘛,总要走点弯路。不过他早晚会明白,站在人类认知前沿的视野,是其他边缘学科给不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丝毫傲慢,是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自信坚定。 郍一川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您说得对,物理学这种东西,我们外行听着就觉得了不起。” “要是我有这个本事,肯定愿意留在这里研究。” 教授被这句话说得舒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有兴趣可以来听讲座。”他指了指走廊墙上贴的一张通知,“不难懂的。” 郍一川郑重其事:“一定一定。” 教授点了点头,皮鞋声重新响起,不急不慢地往走廊深处去了,拐角一转,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简云之在旁边被吓到,他没想到过去十年,居然还有人记着这位离经叛道的学生。 郍一川悄悄侧过脸来,朝他挤了一下眼睛:“老婆,我演技不错吧。” 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讲座通知,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口咖啡。 简云之凑过去把通知看了一遍。 标题是一整行英文:“Pairing Fluctuations, Topological Order, and Anomalous Transport in Non-Equilibrium Ultracold Fermi Gases across the BEC-BCS Crossover” “这几个词,“他用手指点了点通知,“你来给我念一下。” “非平衡态超冷费米气体中BEC-BCS渡越区域的配对涨落、拓扑序与反常输运性质。”郍一川完整流利翻译。 简云之抬起头:“这是人话吗?” “你给我解释一下。” 郍一川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他的接受能力,然后开口:“费米气体,就是由费米子组成的气体。费米子是自旋为半整数的粒子,遵从泡利不相容原理,就是说两个粒子不能占据同一个量子态。” “超冷,是指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大概是零下273摄氏度。在这个温度下粒子的量子效应会变得很显著。” “BEC是玻色-爱因斯坦凝聚,BCS是巴丁-库珀-施里弗理论,描述的是超导体里电子配对的机制。BEC-BCS渡越,就是系统在这两种状态之间的过渡区域——” 简云之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开始晕字。 “拓扑序是一种超越朗道对称破缺理论的量子物质相,它的特征不能用局域序参量描述,而是由系统基态的全局拓扑性质决定——” “好了好了,“简云之举起手投降,“我完全听懂了。” 郍一川含笑问他:“那你说听懂什么了?” 简云之闭眼无能吐槽:“听懂我永远不会懂了。” 本来还想嘲笑一下这位前物理高材生,没想到对方还能如此流利回答,他真的投降了。 郍一川低头喝了口咖啡,没忍住,笑了一下:“反常输运你要听吗。” “不了,“简云之快步往出口走,“走吧,我脑子装满了。” “再听我真的要当场休克了。” 两人离开斯坦福阳光还很足,把Main Quad的砂岩晒成一种很浓的金黄。 郍一川发动车,沿Palm Drive往外开,两侧的加纳利棕榈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笔直高挑,加州公路风味十足。 出了校园,上92号公路,往西翻山。 路两侧是加州橡树,树冠压得很低,枝丫伸出来,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块,阳光破碎照在帐篷车上,浮光跃金。 翻过山脊的那一刻,海出现了,灰蓝色的,宽阔的,铺在山下,一直铺到天边,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沿着海岸线走,右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礁石和浪,白浪翻滚打在岩石上,浪声涛涛。 在观景点停下脚步,两人走近了,拿出拍立得相机,拍了几张游客照片,夹在护照夹里。 半月湾丽思卡尔顿在一个小山丘上,车开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海雾从悬崖边往上涌,把远处的海岸线模糊成一道灰色的轮廓。 酒店的建筑是深色的木瓦外墙,仿照19世纪的海边旅馆风格,在雾里有点像苏格兰,不像加州。 房间在二楼,朝海的方向。推开露台的门,风扑进来,带着盐味和冷意。 海是黑蓝色的,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浪声,规律涌动。 半月湾夜晚微冷,郍一川点燃了房间里壁炉,暖红色的光让整个房间变得温馨。 两人洗浴一番下楼吃饭。 Navio在酒店主楼里,靠海那一侧全是落地窗,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能看见的只有悬崖边的草坪,草在风里压着身子,还有更远处海面上偶尔一闪的白色浪头。 吃完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简云之多穿了一层薄衫,提议在外面走走。 圆月升在海平面,把海面照出一条银白色的路,从水天交界处一直铺到悬崖脚下,随着浪起起伏伏,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两人牵着手,没有说话,享受着相伴的宁静。 沿着悬崖边的步道往外走,酒店的灯光渐渐远了,风声渐渐大了。 步道在悬崖最突出的地方停下来,有一道低矮的石栏,栏外就是海。 简云之把手放在石栏上,石头是凉的,带着一整天的海风的温度,他有话说,觉得此时正好。 “郍一川,我想提高一下学历。”简云之拉着郍一川的手,捏了捏。 今天在斯坦福大学的时候,他萌生出想要体验大学生活的念头。 之前退学去乐队,他还没有真正体验过大学生活。 残忍地说,他现在只有高中学历,完全丈育来的。 郍一川靠在身边,把他被风吹开的外套拉掩饰了,神色不意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5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