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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长生哥讲的。”明月珠笑嘻嘻地拆开点心包,拿走了一块乳饼,“我继续说,我就帮奶奶把面盆搬了出来洗干净,去村口水井打了一桶新水回来。” 他倒是肯卖力气。家里的水桶又宽又沉,挑着的扁担就比明月珠的身量短一点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打满水的桶搬回来的。 “下次要是再做面点,提前和我讲,帮你们挑好水。”贺乌又一次截了明月珠的话头,“那挑水的桶太重了些。等木匠下次再来,去箍两只轻快些的给你用。” “才不用,我自己能做。”明月珠不满地抬手捂他的嘴,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我每次都不把水装满,多搬几次,一样很快。” “好,好。”贺乌只能笑着点头,“我们阿珠聪明得紧。” “然后我就和奶奶一起和面,捏面燕啦。”明月珠颇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用剪刀剪出尾巴,拿黑豆点在眼睛上,装在蒸屉一起坐到火上。等面燕蒸好的时候,奶奶也还在和我讲着往年清明的事。” “她说什么了?”贺乌问。 明月珠把乳饼掰了一半递给他,贺乌摇了摇头,明月珠索性塞进了他嘴里。 “她说到了爹爹和娘。”明月珠很自然地把剩下的乳饼填进嘴里。 而贺乌愣了半晌,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父母。 “奶奶说,爹爹和娘虽然很早就走了,这十几年连累得长生哥很辛苦,每年清明的时候,还是要收拾好祭扫的点心和蜡纸,去看望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每年都看到我们家长生,好好地长起来了,又结实又神气。再也不是从前清明节的时候,比那一丛丛荒草还矮的小孩子了。” 就算生死是他必然面对的事,贺乌还是觉得,现在就与他说起“死亡”,实在是太过残忍。明月珠天真稚气,眼睛干净得落不进去蛛丝一般的阴霾,更何况贺乌以兄长自居,更觉得要护佑教导于他。 “这时候,面燕也快蒸好了。”明月珠还在继续说着,“满院子都是热喷喷的面香,奶奶也让我拿了一个。不过面燕果然还是祭品的用处,嚼着就像结结实实的面饼,不怎么好吃。我去巷口那棵柳树那里折了一些柳枝回来,等面燕放凉了,就串好挂了起来。” 明月珠这个长长的故事终于讲完了,他伸了个懒腰爬起来,又去翻贺乌带回来的包袱。 “这是白先生的书吗?”他抽出卷在包裹里的诗集,问。 “嗯。去镇上还是借了白先生的马,顺便替他取回来了刊刻的诗稿。”贺乌点头回答,“这些诗都是白先生写的,他说这几天自己整理书箱,再添新的恐怕乱了顺序,先放在我这里。” 听到这里,明月珠也绷起脸来,小心地翻阅白留仙的诗稿,生怕将册子弄乱了。 “白先生应当写过与清明节气相关的诗,你可以找找看。”贺乌想了想说。 “是不是这首?”明月珠果然眼明心亮,“题目写的就是‘清明’——长生哥你先不要讲,我自己认字来看。” 贺乌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微笑着默不作声。 “风信已到寒食节,吹起梨花似雪。”明月珠认真读着,却不知道“雪”字是什么。 “这个字……”贺乌写给他看,“风花雪月,雨雪霏霏,这是个颇为常见的字。” “雪——”明月珠托着腮,听贺乌读给他听,“雪,绥也,水下遇寒气而凝,绥绥然下也。” 贺乌之前学过一点《说文解字》,还好没有全数忘掉。 “雪其实就是你不喜欢的雨,会在寒气重的时候变成雪,从云里降下来。” 讲到这里,贺乌心里忽地一颤。 明月珠认真地眨着眼睛——他对什么都这样好奇,这样热切。 “长生哥,咱们这里什么时候会下雪?”明月珠把头一抬,兴冲冲地问,“既然像梨花一样,那一定很漂亮吧?” 【📢作者有话说】 “乳饼”来自《东京梦华录》对清明习俗的记载:“节日,坊市卖稠饧、麦糕、乳酪、乳饼之类。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
第17章 清明其三 红豆沙青团 贺乌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明月珠全然未觉,仍然像平时一样,仰头等待着贺乌的回答——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别有用意的问题,问出口也只是自然而然的好奇——就像他看见村民们采摘艾草的时候询问用处,看见奶奶编制春幡的时候欢喜赞叹,看见小元捕捉老鼠的时候好奇她如何的本领,明月珠本来就见识得浅,又是活泼外向的性子,于是什么都好奇,什么都问。 而贺乌也总是会回答他,毕竟明月珠的问题也没有多么深奥难解。可是这次…… 就算回答了他,雪是什么,会在什么季节落下,那也是他生命中绝对不能看到的景色。 还是要说的。贺乌暗暗告诉自己,如果表现得太过反常,反而会让明月珠疑心。 “雪,我们这里下得还是少。”他背过身去,假装弯腰打理枣树旁边放着的包袱,不去看明月珠的眼睛,“只有天气够冷的时候,也许会飘几片雪花下来,下到地上也轻薄薄的,活像牛乳冷掉了结的皮。” 明月珠很伤脑筋地欸了一声,似乎是想象不到贺乌所描述的情形。 “去年的时候,有下雪吗?”他也放下白留仙的诗稿,走到贺乌旁边,轻车熟路地往上一跳——贺乌把胳膊反到身后托住他。 明月珠趴在贺乌背上,胳膊也随即抱住他的脖颈:“那去年冬天,很冷的时候,下雪了吗?——长生哥你为什么不看我?我和你讲话呢。” “嗯,我听着。”贺乌背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好端端的怎么又要背?要去哪?” “哪也不去,在树底下坐久了好无聊!”明月珠随着他转圈的动作欢呼了一声,“你说呀长生哥,去年下雪了吗?” 无论如何都转不走这个话题了。恐怕他再这样答非所问,明月珠又要发脾气了。 “去年只在开春之前,下过一点小雪。”贺乌垂下眼睛回答。明月珠开开心心地依偎在他的肩膀旁边,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扑上了自己的颈窝,热乎乎的,全然不像是会在冬天来临之前冷下去。 “哎,那差一点点。”明月珠捏了捏贺乌的肩膀,“长生哥,我们去巷口看看奶奶回来没有?她下午说去和王家奶奶描花样,答应了摘梨花回来,和我一起做香包呢。” “还要背着去?”贺乌问。 “嗯!”明月珠晃了晃脚。 从他下山时就是贺乌背着他,后来几次下雨泥泞,贺乌与他同披一条蓑衣,又背着他行走。因此明月珠养成了好让贺乌背着的习惯,就算自己整整齐齐穿了鞋袜也不愿多走几步路。 甚至在旁人面前都不改这个习性。 “路口人多,下来自己走吧。”贺乌说着撤开了托着他的一条胳膊,“穿好鞋了不是?” 明月珠随着他的动作往下一掉,很不满地哎呦叫唤:“长生哥你说一声再放我嘛!” 贺乌与经过的乡亲点头寒暄,没有理他。 “你为什么不问我 是什么差一点点?”明月珠原地蹦了两下,又跟了上来。 “是我立春的时候捉到你,离下雪的时候就差一点点。”贺乌悠悠转身,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是不是?” 哎呀。刚才想着好不容易将“雪”这一回事放下,竟然是自己又提起来了。 被看透了心思的明月珠哼哼笑了笑:“就是!不过还好,我想今年春天下了这么多的雨,等天气冷了,雪一定不会少。” 夕阳西下,晚霞晒在明月珠雪白的长发上,流光溢彩得仿佛锦绣丝缎。 ——雪白,他天生白肤白发,玲珑剔透仿佛玉琢雪塑,然而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会在冬天落下的雪。 “是不是,长生哥?”明月珠摇了摇贺乌的手,“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呆呆的,在想什么呢?” “嗯,也许吧。”贺乌在心底叹了口气,也挽住他的手。 “等下雪的时候,长生哥可要背着我去看雪啊!”他听见身边的明月珠这么说,“毕竟就只有那一条蓑衣斗笠……没准那时候我也长高了!到时候我来背着长生哥。” “你看那是不是奶奶回来了?”贺乌及时出声打断了明月珠荒诞不经的唠唠叨叨。 贺奶奶拄着拐杖慢慢出现在了巷口,手里果然拎着一篮子梨花。明月珠喊着奶奶奶奶跑了过去,搀住她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贺乌也走在他们身后,顺手带上了院门,关门时带起来门框上的柳枝摇晃拂动,碎影掉了一地。 天色已晚,小元还没回家,不过她往往走墙不走门。 明月珠一张嘴从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现在又滔滔不绝和奶奶说起了话,贺乌抬高了声音喊明月珠把院子里的茶壶拿进去,倒水给奶奶煎药,自己把枣树下刚才与明月珠聊天时摊开的物件收拾起来。 夕色昏暗,晚风吹得枣树叶子刷啦作响。奶奶不知扯起了什么话,明月珠又笑又说,小小的院落里一时热闹了起来。贺乌拿过被两个人翻读过的诗稿,预备要整理收起,摊开的那页却还是明月珠方才读过的。 “风信已到寒食节,吹起梨花似雪。堪笑我、情深命短,自古伤离别。” 情深命短,自古伤离别。 贺乌打了个寒噤。或许是因为这平地吹起来的晚风。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依照明月珠这样热情开朗的性子,不出几天就忘记了看雪的这回事。贺乌的心里总是有太多的侥幸。 吃罢晚饭,贺奶奶又提起明天扫墓的祭品,还少了一例青团。以往这些都是贺乌操办,现在有了明月珠,自然是他夸下海口大包大揽。 “前几日贺四嫂嫂和我们去摘艾叶,还剩了不少。”贺乌一边应着奶奶,一边喊着明月珠等等自己,不然他又得用艾草汁把自己的手指衣服头发染个乱七八糟。 “糯米和红豆都是好吃的东西,真好!”明月珠叮叮当当地往外搬着面盆和锅,“长生哥,红豆放在了柜子顶上的那个罐子里,你拿一下。” 明月珠当真是爱做点心吃,家里点心用料的所在都记得一清二楚,红豆、蜂蜜和澄粉,这些平日里饮食用得少的东西都记得清楚。 磨好的红豆沙甜蜜黏牙,要包进艾叶汁和成的糯米皮,这青团的“青”字就是来自这里。艾草要挑选细枝嫩叶,用清水反复淘洗,才能调在糯米里头。 明月珠卷着袖子洗了好久艾草汁,果然又把指甲染绿了,连脸颊边上都搭了一记绿色。贺乌伸手替他抹去。 “滤完剩下的草渣,我去门口水沟里倒了。”他张开绿油油的手指,伸手在贺乌脸上抹了把。 “太晚了,不出去了。”贺乌也把手插进水罐里,以牙还牙抹了把明月珠的脸——虽然是他自己刚才擦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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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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