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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想喝。拿勺子搅一搅,又辣又苦的气味更加浓烈,浮满了这间小小的厨房。 这就是让他不喜欢的地方。 厨房本来是能做热乎乎的汤饭的地方,什么都好,什么都喜欢——现在生起火煮了一遭草药,空气里满是药味,连墙边挂着的腌肉似乎都一下失了油润可爱的颜色,这间厨房也成了不留情面的药房了。真讨厌! 明月珠把草药搅了好几遍,还是不想往嘴里送。明明刚才还在想要听长生哥的话来着。 不,我不是不喝。我只是听到鸡棚里有母鸡在咯咯叫,应该是下了蛋,我得去把鸡蛋捡出来再喝。 明月珠唰地站起身来,对,要不然待会鸡蛋被踩碎了怎么办? 把还带着热度的鸡蛋放进盛着稻草的罐子里,明月珠再一次坐到药汤前面。 已经不热了。他试了试碗边的温度,捏住鼻子一口气应该能喝完。 不,我不是不喝。长生哥刚才不是说,倒完药渣就回来陪我吗?怎么草药都凉了还没回来。我去看看他干什么去了。 明月珠又一次唰地站起身来,对,要不然他迷路了怎么办?呃,好像不太合理,要不然他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院门被他咚一声关上,震得水缸上的芋头干都当啷乱响。 自家都有哪几块田,现在明月珠记得可清楚了,也知道走哪条小路能避开来往车马最多的路口,少让外人瞧见他的一头白发。 入秋之后,傍晚的确有些凉意。明月珠身上穿的还是夏天时做的衣服,浅桃红的单衫外面罩了件纱衣,走过田埂的时候被风吹动,显出腰肢的形状来。 夏天的时候,贺乌还说他胖了来着。明月珠低头掐着自己的腰比划了比划,应该也没胖多少吧?贺乌背着他的时候总是单手扶着他的腰,现在也都是单只手,有的时候拿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屁股和大腿,问他尾巴去哪里了。唉,要是他自己真的能随心所欲变兔子变人就好了,兔子总应该把不了脉吧? 远远就看见了贺乌高高壮壮的背影,拎着滤过药渣的纱袋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喔,那人穿着土黄色的直裰,是黄眉子。 明月珠悄悄放轻了脚步,准备扑过去吓贺乌一跳。 “……只看这一个病状,也不能确定就是因为时节的缘故吧?” 贺乌这么对黄眉子说着。 “他平时看起来身体结实得很,现在又没到至阴至寒的时候,再说……” 黄眉子拿指甲掏了掏耳朵,眼睛一转就看见了愣愣站住还在偷听的明月珠。 “哎呀,你的阿珠寻你来了。”他又说,伸手搡了把贺乌,“我说兔子小弟,你是长着双长耳朵不假,可不兴这么明目张胆听旁人讲话的啊。” “黄眉子大哥。”明月珠被看见索性也不躲了,轻车熟路向前一跳,扑到了贺乌背上,贺乌也习以为常地揽住他。 “你来找我长生哥做什么?”明月珠歪过头问。他把脸埋在了贺乌颈窝里——贺乌身上带着让人安心的,太阳一般干净温暖的香气。 “哎呀,看你们腻得。”黄眉子揶揄地啧啧两声,“我是来给你们送这个的——”他指了指手里拿着的一束百合。 明月珠啊了一声:“送百合花,是什么节日的习俗吗?” “不是。”黄眉子顺手把花塞进了明月珠手里,“刚好你来了,你的长生哥刚才几番推辞,就是不好意思收——百合也可以做一味菜,加点黄冰糖和莲子同煮,安神养心,而且味道不赖。” “才不是。”明月珠低头闻了闻鲜花,“你们刚才一定在说我吧?说我前几天吐血的病。” 明月珠虽然是只活得时候不长的兔子,可是比许多身边的人认为的要聪明不少。 “而且,要不是因为我的病,黄眉子大哥你也不会专门说药的事吧?”明月珠继续说,“送花就是花,你之前也送过槐花过来……” “你的药肯定没喝吧?”贺乌突然问。 明月珠在他背上心虚地闭了嘴。
第52章 处暑其二 糖山药 已经冷了又重新温过的药汤。一碟煎得金黄的糖山药,一齐摆在明月珠面前。 “长生哥……”明月珠托着脸往贺乌肩膀上一靠,“我的长生哥最——好了。” 贺乌不为所动,沉默着把眼睛转向了另一边。 一碗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明月珠再三地撒娇耍赖,搁在灶台边迟迟没喝,一直到招待过黄眉子晚饭、贺奶奶洗漱睡下,贺乌走进厨房才发现,把心虚钻进被窝里的明月珠揪了出来。 “好阿珠,今天的药必须要喝的。”贺乌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还想再吐出血来,染坏了衣服吗?” 兔妖并不知道自己呕血或许是与时令变换有关,最在意的只是这无端的病症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贺乌也只能用这个缘由哄他吃药。 明月珠这才重重地撇嘴,端起药碗咕噜噜一饮而尽,苦得把一张脸皱成了一团。贺乌拿起筷子拣了块糖山药,塞进了兔子嘴里,才让那张脸展平了些许。 “好了,这不就是眨眼间的事。”贺乌看他嘴巴一动一动地嚼,转身又夹了一筷子,“这两天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肚子没有哪里痛?” “都没有。”明月珠张嘴从贺乌的筷子把糖点心咬了下来,“长生哥你问过好多次了,哪里都不疼。” 他吃得嘴上亮晶晶沾着糖,突然看向贺乌的脸,舔了舔嘴唇笑了。 “长生哥之前灌我肚子里那些——那样的水,也总是翻来覆去问我疼不疼。” 贺乌说不出话,伸手抓住明月珠的脑袋呼噜了一把,又羞又愧地别过了脸。 “哎呀,长生哥你别害羞嘛。”明月珠很是熟悉地拱进贺乌怀里,“我也没说要怪你。” 贺乌在床笫事上格外地坏心眼,在明月珠假娠之后几次温存,弄得他小腹凸起的时候摸住他的肚子,喘息着笑问阿珠是不是揣了小崽——等过后帮他清理的时候,又气又恼的明月珠还要趴在浴盆边上拿水泼他。 贺乌是高鼻梁厚下唇的面相,在遇到明月珠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重欲贪欢——他沉闷寡言,恰好对上这个毫不避讳的明月珠。 “漱了口就去睡觉吧。”贺乌拍拍赖在自己怀里的兔子。 明明自己都这么说了。明月珠又一次重重地撇嘴,骑在贺乌腰胯上蹭了蹭。 “很晚了,该睡觉了。”贺乌捧起他的脸,亲了下鼻尖,又毫不留情地说。 “我现在还不想睡。”明月珠拉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前放,“长生哥,你摸摸我是不是又胖了?” 单薄的寝衣兜着雪团子似的胸脯肉,被贺乌的手指蹭过,很快鼓起红痕来。 “睡觉。”贺乌重复。他蜻蜓点水一样很快把手指抽了出来,捏住明月珠的腰往外带了带。 “长生哥你是要去广利寺当和尚呀?”明月珠很是不满地爬了起来,扯过被单罩住自己的肩膀,“我看你大佛一样坐着!” “阿弥陀佛。”贺乌故意摆出契玄禅师一样苦沉愁重的脸,双手合十敲明月珠的脑壳,逗得他歪过脑袋躲着直笑,“我记得是谁明天想要跟奶奶一起去贺静娘家看小宝宝来着?” “对哦!”明月珠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奶奶给小宝宝缝的虎头帽,绒球穗子还是我搓的呢。” “快睡吧。”贺乌俯身在他额角吻了吻。 明月珠性子爽利,睡觉也快,抱着被子角很快睡熟了,发出了匀长轻微的呼息声。 总是吻不够。贺乌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明月珠,拉起他的手亲吻他的指节,再往下摩挲他的发丝,将银白色的发尾轻轻放在唇边。 好了,他还有事要做。贺乌给明月珠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关上了厢房的门。 贺乌走到堂屋,点起了一盏灯。火苗细微,应当不至于将里屋的奶奶扰醒。 他把从广利寺借来的医书摊开,找到关于凉寒症状的一章,仔细看了起来。 就算在这小小的村庄里,能找到的、读到的古籍经书有限,还是要看。多看一本,也许就多一分让明月珠活过寿谶的希望。 黄眉子这次来找他,正是来帮他送书的。他提醒贺乌说既然搜寻明月兔妖的记载没什么成果,还不如先对症来找,看他吐血的症状从何而来,也许能够延得一时。 白留仙说明月珠脉象有些虚弱,或许是气血寒凉导致的。贺乌捏了捏眉心,那么还是和节令有关。《大荒志异》说是“与明月盈亏同命”,难道是将他们一生比做了一个明月晦暗的周期? 医书上写着两行注解,黑墨已经有些褪色,写的竟然是——“月至夏则明,至秋则寒,故曰盈亏同命”。 仿佛在为他解答一样。贺乌吃了一惊,急忙往前翻去看卷首,这本医书竟然还是抄本,卷首印着“广利禅院录自大逐山医”,后面的字湮灭不清,恐怕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先民留下的注语了。 广利寺的这些藏书,有些带着这样的批语,或是记录疑问,或是叙写补充,对贺乌这样有求于书的人来说很有裨益,多亏了僧人们每五年从周边村镇征录书籍,也多亏了契玄禅师破例愿意将书外借。 那老禅师在贺乌现在苦苦寻找的时候,佛家禅心出手相帮。只是他每次看见贺乌,还是三番五次想劝说贺乌勘破困境,拨动着佛珠劝他放下执念、强求不得——说实在的,贺乌实在是心烦。 关乎明月珠性命的事,要是强求果然有用,那他也愿意强求试试。 为了避开契玄禅师的面,才劳请了黄眉子的大驾。贺乌到现在还没摸清这只黄鼠狼到底有多少法术,也不知道他那匹代步的毛驴从何而来,反正他每一回都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去广利寺替他借了书再回来。 每次都要躲着点明月珠。因为贺乌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就算解释,他那不自然的神情也迟早会露馅。 想到明月珠,贺乌又轻轻叹气,把书翻了一页。 这一页被书虫咬过,有一些字看不太清。贺乌举起灯凑近了书面。 明月珠刚才问他不近色欲是不是要看破红尘、当和尚去,可真是错怪他了——倘若是和自己心爱眷侣同枕寻欢,铁石心肠也会有情有欲。贺乌只是担心明月珠的身子,虽然他现在还能吃能睡无忧无虑,贺乌倒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无心之语点了有心之人。贺乌认真地思考,倘若真的事情不好,到了冬天梦醒缘散,他还不如真的剃度作和尚去。当然要先在奶奶面前尽了孝……不能想这个。 我的法号可以叫“无量寿”。贺乌抓了抓后脑勺,又忍不住想,和“长生”一个意思。 “长生乖乖,你是要当状元,还是要当和尚去了?” 贺奶奶的问话吓得贺乌从椅子上直跳了起来,险些带翻了桌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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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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