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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有丧,大逐山乡人咸集,为亡者聚坟而奠。野老相传,坟前观物象,可兆生者休咎。若草木槁悴,花枝不华,则谓亡魂萦恋室家,徘徊未去,后将复有死生之变。此皆哀思缠绵之语,谓之念想云。 (每逢有人去世,大逐山的乡亲们就会聚在一起,为逝者堆坟祭奠。老人们常说,可以在坟前看看周围的景象,来给活着的人预示一些征兆。比如,要是坟上的草木长得不好,花也不开,那就说明亡魂还在留恋家里,没有离去,之后家里可能还会再出丧事。其实,这些都是寄托思念的话罢了。) ——《大荒志异》风俗卷二 生兆
第60章 秋分其二 杏仁梨盅 贺乌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在明月珠第一次问起来下雪的事情,在他许下那样的承诺之后……在每一次向明月珠轻轻掩盖“春生秋亡”的事实,甚至让家人朋友都不得不像他一样,向明月珠微笑隐瞒着的时候,他总是会因为自己的谎言而不安——最早将明月珠带回家里,向白留仙和邻里亲朋编造兔妖的来历,那时候的贺乌都话语蹩脚、破绽百出,更何况这日日月月的相处。 有时贺乌也会短暂地思考,如果明月珠知晓了自己始终欺瞒着他的事实,这只天真活泼兔妖,总是有着最直率热烈的感情,他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就像洪灾和父母的记忆那样,有关生死也带来了漫长的隐痛,深切地存在却被他刻意地忘掉。 甚至身边的人也都一样知晓,也一样绝口不提。 好吧贺乌贺长生,你确实无能、怯懦又恶劣,说着爱他珍视他可也空有床笫之欢,说要救他性命再表露心意可到现在也一无所获。如果他,如果明月珠知晓了一切,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 走进白家书院,傍晚的庭院日影长长。茶棚与旗帜一如往昔,只有院子边堆晒的药材比之前更多,秋天万物丰收,孩童们放学的欢笑声更让院子里添了几分生机。白留仙还晒了两大盘杏仁,清苦的气味格外分明,贺乌隐约想起他答应了明月珠尝他新学会的杏仁梨盅。 贺小庭骑着一支竹马,哒哒追着玩伴往外跑,险些撞在了贺乌身上。 “贺乌哥哥,你来找阿珠嫂嫂吗?”他把手里握着的竹竿往旁边一摆,乐颠颠地问。 “什么嫂嫂。”贺乌侧身让他出门去,“别乱叫。” “才没有!”贺小庭说着又嘴里喊着驾驾驾跑了出去,一边唱起了歌谣。 “玉兔玉兔莫动情……”他唱。 贺乌心里一凛。 “小庭。”他转身叫住幼童,“阿珠……明月珠现在在书房里吗?” “是啊!”贺小庭假模假样地勒住马,“他每次来都会找书看,学诗学得比我们快多啦。先生有时候还要拿他来训我们呢!” 贺乌顾不上再回答他什么,转身向书房快步走去。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孩童们的歌声在安静的暮色里轻轻浮起,因为不明白歌词的含义而格外欢快,反而让听的人更觉得悲伤。 明月珠也安静地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的书有着贺乌再也熟悉不过的书封。 比他上次来看过的《大荒志异》更厚,书册里密密麻麻添了书签。 “明月珠。” 贺乌开口叫他,伸手轻轻将明月珠拿着的书按下去,露出了他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明月珠——这是自己为他起的名字,倒是没怎么这样叫过。 贺乌的目光在明月珠脸上停了停,还是无所适从地垂落下去。 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不管他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只不过,贺乌还是不敢面对。 他一定会对自己失望透顶。 你的长生哥就是这样一直在欺骗着你的人。你会觉得愤怒、失望还是悲哀呢,他明明是金乌入梦而生的人,明明有着太阳一样明烈的眼睛,却为什么向你笼罩下了谎言的阴影?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贺乌与明月珠之间。贺乌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明月珠不知道是何表情,也一言不发。 “你……”贺乌咬了咬牙,“你看到《灵种卷》了吗?” 他听见明月珠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合了起来。 “长生哥,为什么你从前,都没有和我说过呢?”他问。语气出人意料的冷静。 “我……”笨嘴拙舌的贺乌还是说不出话,仿佛问出问话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攥紧的拳头也徒劳地松开。 “你早就看过《大荒志异》,早就知道我的寿数不长,是不是?”明月珠合上书卷,偏过头来问。 贺乌轻轻点头。 “你看着我好不好?”他又听见兔妖这么问,“我和你讲话呢。” 贺乌紧张地抬头,明月珠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将手里的书卷放得更平,给贺乌看自己打开的那一页。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 (“无情无爱”被用墨笔画了一个记号,白留仙在一侧用更细的笔写上了“或有异者。山野无情,人间有情”。) 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脾性多似家兔,素食、喜净。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一句歌谣也被重重圈起,似乎有贺乌的手笔又被反复抹去,万语千言都归于大小不一的墨渍,只剩下佛笺印着的一句“万事无常,一佛圆满”。) 明月珠又是轻声地叹气,垂首不语。 他没有哭。明月珠从来大事小事都会撒娇哭鼻子,有个头痛脑热会哭,贺乌惹他不高兴了会哭,什么事不顺意也会哭,反而在这个时候眼睛干干地没有眼泪。 贺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明月珠在盯着手腕上的银镯子。贺奶奶送他的银镯子底下还系着端午节的长命缕——贺乌为他系上的五色长命缕。 从端午到现在又过了些时日,他的长命缕挂在手腕上,勾出了丝线又被洗褪了色,还是能看出五彩的颜色。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为我系长命缕呢?”明月珠问,“从你带我下山,和我一直在一起,到了现在,你每天都在瞒着谎吗?” 他的问句一层层逼近,贺乌答无可答,只是点了点头。 “阿珠……我,我的确是骗了你,骗了你这么久。”他的声音颤抖不止,“不管你怎么想我,你恨我都认下。你想怎么做,我都认下。” 明月珠合起手里的书,回身放进书柜里。 “其实,之前白无常说我短命,在我第一次吐血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八九分。”他的声音还是平平地没什么起伏 ,“长生哥,那时候我就约莫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有这么短……” 明月珠伸手捧住了贺乌垂着的脸颊,轻轻扳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恢复了平常时候的亲密,贺乌躲闪,而明月珠直直地看着他。 “而且,也没想到你原来一直都知道。”明月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贺乌的脸,抚摸过他颤抖不止的嘴唇。 “我真的很生气。”明月珠语气笃定,“长生哥,我很生气。但我不是因为你骗我才生气的。我害怕我会死,我不想这么早就死掉,可我生气是因为……如果我早点知道会这样,早点知道我会短命,会在秋天就跟着月亮落下而死掉……” 贺乌咬住下唇,又一次垂下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睫滴落。 “那我早就应该珍惜现在的每一天的。”明月珠继续平静地说,“不应该总是想着明天、明年和以后的,也不要任性地说什么想要看雪的空话。我想多和你在一起,每天每刻,只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好高兴。可剩下的时间那么短,而且让我到了秋分才知道,就只有这些许日月了。这短短一点时间,我想你都来不及,还要怎么恨你怨你?” 明月珠顿了顿,眼泪终于从他漆黑如夜的漂亮眼睛里滑落,一瞬间泪如雨下。 “因为,因为我真的很中意长生哥啊!” 【📢作者有话说】 一个蹩脚的双关语:无情无爱的兔妖学会了杏仁(苦心)梨盅(离衷)。
第61章 秋分其三 腌柿子 明月珠的确是一只很爱哭的兔子。 最早在下雨的时候被贺乌孤零零落在竹林里,他的确是又惊又怕,冲着贺乌闹了点脾气。不知道算不算开了一个坏头,他的家人、朋友和师长都耐心宽容,让明月珠更有底气把自己的情绪全都表露出来。甚至明月珠从来不会思考“会不会有人因为我的性格不喜欢我啊”这样的问题,被老禅师当面斥怪的时候也只会加倍的生气——管我什么事,管你什么事! 尤其是在他发现,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他的眼泪一掉,不管是贺乌还是别的人都会拿他没办法,点头允了。只是有的时候闹得过分,明月珠也会心里惴惴,我这么任性撒娇,倘若日后有更让我难过痛苦的事,我该不会要把眼珠都哭得化掉吧?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在噩梦里也不会显露分毫。他的噩梦最多是自己的菜园子突然惹了虫、老和尚突然拿禅杖要给他敲一头的包、做甜点的时候把盐袋拿成了糖粉之类。还能有什么事呢,反正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怕的。 在白无常面带笑容说出,他身为明月兔妖所以短命的话之后,明月珠的噩梦才隐约发端,也有了在三花猫妖面前痛哭的那一场。 聪慧的兔妖隐约觉得事有蹊跷,总是在闲暇的时候自思自量。碰着无常鬼的时候小元的反应那样强烈,还是要自己先走,难道是怕他们抓走自己?自己的“短命”究竟短到几寸?长生哥将看雪的承诺许得那样笃定,他是不晓得,还是有意要瞒? 一切冗杂隐晦的线索,在翻开《大荒志异》之后悉数分明了。与他自己料想的恰然相反,他的眼泪一滴都没流下来。在贺乌慌乱地走近之前,明月珠甚至还在冷静过分地思考,自己哪里“无情无爱”了?在人间混迹许久,就算学也能学来几分。 贺乌在他面前无措地站定,明月珠知道他的脾性,此刻一定已经半句言语都说不出来。有着太阳似的眼睛的人,在山溪边让我兔子阿珠一眼就想随他走的人,肩膀那样宽阔总是会背着我的人,会陪我采莲花看月亮的人——少年俊朗的人却总是有沉重的表情,是因为我吗,因为这个残忍无奈的谎言?我不要,我不想死!我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我不想死,我喜欢长生哥! 清醒的思绪终于被眼泪冲垮,明月珠一时间嚎啕大哭起来,手里的书卷也扑地掉落在了地上。贺乌更加手足无措,向前想替他拭泪又迟疑犹豫。明月珠伸手想锤他的肩膀,最终也只抓住了贺乌胸前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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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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