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锅里的东西是一碗阳春面。 面汤是清亮的棕褐色,面条细软地在汤里舒展开来,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阎王的下半张脸。 “你在做饭?”江小鱼的声音还是哑的。 “煮面,”阎王头都没回,“你不是说想吃阳春面吗?” “我没说啊。” “你在梦里说了。” 江小鱼愣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昨晚回来之后,他确实在梦里梦到了那碗面。 梦里他坐在桥洞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把汤都弄咸了。 “你能听到我梦里说的话?”他难以置信地问。 “不是听到,是看到,”阎王把火关了,把面从锅里捞出来,放进一个白瓷碗里,“你的梦境会外溢,对我来说就像在看一个半透明的投影。” 江小鱼感觉自己的隐私权正在被前所未有地侵犯。 “所以你每天晚上都在看我的梦?” “不是每天晚上,是我睡不着的时候。” “你睡不着的时候多吗?” “比以前多了,”阎王端着碗转过身,把面放在江小鱼面前,“自从搬到你这里之后。” 江小鱼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阎王。 他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在敲鼓。 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压了下去。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头咸淡适中,葱花的香味和香油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 比他在桥洞里看到的那个男孩吃的那碗面还好吃。 江小鱼大口大口地吃着,没一会儿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抹了抹嘴,抬起头看着阎王。 阎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好吃吗?”阎王问。 江小鱼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没有男孩妈妈做的好吃,”他说,“但已经很接近了。” 阎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小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按什么东西。 “你是在研究他妈妈的做法?”江小鱼问。 “我是在学习,”阎王说,“每一种食物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学会了就等于读了一个故事。” 江小鱼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对,这个阎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以为阎王只是一个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冥界之主。 但他会熬安神汤,会煮阳春面,会在凌晨两点给员工送夜宵,会用手指擦掉别人脸上的眼泪。 他会为了一个十四岁男孩的妈妈的味道,去研究一碗普通的阳春面该怎么做。 “阎王,”江小鱼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阎王看着他的表情,像是他在说太阳从西边出来。 “没有,”阎王说,“我是阎王,阎王不等于温柔。” “但你对我就很温柔。” 厨房里安静了。 安静到江小鱼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阎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拿起了灶台上的锅。 “你误会了,”阎王说,“我对员工都这样。” “那你对其他员工也是这样吗?”江小鱼问,“你也帮判官擦过眼泪吗?你也给黑白无常做过阳春面吗?你也听牛头马面的心跳声吗?” 阎王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听你的心跳?” “你告诉我的,”江小鱼说,“你说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声,而且我的很好认。” “那是因为你的命格特殊。”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是招财体质,你就不会对我这么好?” 阎王把锅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锅底,把残留的面汤冲走,露出锅底亮闪闪的不锈钢表面。 “不是。”阎王说。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阎王没有关。 “不是因为你招财,”阎王的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是因为你是你。” 江小鱼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吵。 他看着阎王的背影,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拳头。 阎王在紧张。 阎王——冥界之主,活了五千年的存在——在紧张。 因为他说了一句“是因为你是你”。 江小鱼突然觉得有点想哭,但和昨晚在桥洞里的哭不一样。 昨晚是心疼那个男孩。 今天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整个春天在他胸口突然炸开了。
第16章 他哭了(下)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眼泪逼了回去。 “你面煮得不错,”江小鱼说,“以后可以多煮。” 阎王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 “那你以后多哭,”阎王说,“哭了我给你煮面。” “你这是在诅咒我天天哭?” “我这是在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和碳水。” 江小鱼忍不住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阎王看着他笑的样子,又移开了视线。 “走吧,”阎王说,“去店里。” “干嘛?” “今天有新员工入职,你去认识一下。” “什么新员工?” “帮你跑腿的,”阎王说,“你一个活人管阴阳外卖店,忙不过来。” 江小鱼换好衣服,跟着阎王出了门。 经过楼道的时候,他注意到对面邻居的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符咒。 他之前没注意过这张符纸,可能是因为之前的邻居还没死。 不对,邻居没死。 邻居已经死了,就是因为死了才搬走的。 那现在住在对面的是谁? 江小鱼决定不去想了。 到了店里,江小鱼终于见到了新员工。 不是什么鬼差,也不是什么地府公务员。 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IT男——不对,IT鬼。 “你好,我是张小白,”格子衬衫鬼伸出一只手,“生前是全栈工程师,死后在地府做了三年运维,这次被阎王大人调来做技术顾问。” 江小鱼看着那只透明的、可以穿过一切物体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握了个空。 他的手穿过了张小白的“手”,像是穿过了一层温热的空气。 “抱歉抱歉,我忘了,”张小白尴尬地笑了笑,“我还不太习惯跟活人打交道。” “没关系,”江小鱼说,“我也还没习惯跟死人打交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阎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不,一个人一个鬼——笑得像两个傻子。 “张小白负责开发和维护外卖APP,”阎王说,“以后你在阳间接单,他在后台处理数据,我负责送货。” “那我要做什么?”江小鱼问。 “你什么都不要做,”阎王说,“活着就行。” 江小鱼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张小白倒是听出了点什么,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阎王一眼。 阎王假装没看到。 张小白在办公室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给APP加了很多新功能。 鬼魂定位、冥币支付、阴阳两界实时导航,甚至还加了一个“配送员实时位置共享”的功能,让客户能看到阎王飞到哪儿了。 江小鱼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功能列表,突然觉得自己的键盘在向他招手。 “我能帮忙写文案,”他说,“APP的描述、店里的宣传语、给客户的短信模板,这些我都能写。” 张小白愣了一下:“代言人大人,你是学什么的?” “中文系毕业的。” “那你怎么来送外卖了?” “因为中文系毕业的找不到工作。” 张小白沉默了一秒,然后拍了拍江小鱼的肩膀——这次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透明度,拍上去有一定的阻力感,像是拍在了一层厚橡胶上。 “没关系,”张小白说,“在这里,你的专业有用武之地。” 江小鱼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但他心里知道,张小白说的是对的。 他大学四年学的东西,终于在阴阳外卖店找到了用武之地。 下午四点,店里来了一个新订单。 一个老鬼点了两份青团,备注写着:“给我老伴的,她也在这边,只是我们走散了。” 江小鱼看着那条备注,拿起了外卖箱。 “我去送。”他说。 阎王正在二楼看订单,听到这句话,从楼上探出头来:“你今天不累了?” “不累了,”江小鱼说,“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因为你煮的面。” 阎王沉默了一秒,然后从楼上下来了。 “我陪你去,”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江小鱼想说“我都送过一次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但看到阎王已经拿起了车钥匙——不对,电动车钥匙——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也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去。 不是因为害怕鬼。 而是因为,他现在发现,有阎王在身边的时候,那些鬼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不是因为阎王能保护他。 而是因为阎王在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阎王身上,而不是那些鬼身上。 这个发现让江小鱼有点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拎着外卖箱,跟在阎王身后,走出了阴阳外卖店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老城区的屋顶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红色。 阎王走在前面,影子——不对,他没有影子——但他走在光里,黑色的风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内衬。 江小鱼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昨晚飞在天上的时候,阎王用风衣裹住他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接纳了。 不是被一个人接纳。 是被一个世界接纳。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从那一刻开始,他不再害怕了。 不是不怕鬼,而是不怕这个世界了。 因为有人——不,有阎王——陪着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0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