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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里跪在那里,盯着面前那些牌位,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堂堂无情道弟子,被人从师门丢到合欢宗来,被逼着洗澡换衣服,被关在寝殿里出不去,被一个小孩拿面粉糊了一脸,现在还要跪在合欢宗的祠堂里写检讨。 这要是让大师兄知道了,大师兄大概会直接气到走火入魔。这要是让师父知道了,师父大概会直接把他逐出师门。 他应该站起来的。他应该一脚踹开祠堂的门,走出去,大声告诉季饮:我梅道里宁死不屈,绝不跪你合欢宗的祠堂! 但他没有。 因为他打不过季饮。因为他灵力被封。因为他还穿着合欢宗的道袍,光着脚,脸上还糊着豆腐渣。因为他肚子还饿着,刚才那个馒头只咬了一口就掉地上了,他连一口都没吃上。 因为他……胆小。 梅道里承认自己胆小。他在无情道的时候就胆小,怕黑怕鬼怕打雷,连跟师姐妹吵架都不敢。现在让他跟一个化神期的宗主对着干,他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他只能跪着。 梅道里低着头,看着蒲团上自己刚才哭出来的泪痕,心里涌上一股悲凉。他想起了无情道的山门,想起了练剑的悬崖,想起了大师兄冷冰冰但总是在他犯错时帮他收拾烂摊子的脸。 他好想回去。 方小满跪在旁边,偷偷看了梅道里一眼。梅道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生气。方小满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合欢宗的弟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白纸。那弟子把托盘放在两人中间的蒲团上,低着头退了出去,全程不敢看他们一眼。 方小满熟练地拿起一支笔,蘸了墨,铺开纸,开始写字。他的字写得很快,笔走龙蛇,刷刷刷地就写满了一页纸,看起来对写检讨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了。 梅道里看着他那副熟练的样子,心想:这人到底写过多少次检讨? 他拿起笔,铺开纸,对着空白的纸面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从来没写过检讨。在无情道的时候,他虽然经常犯错,但无情道的惩罚方式不是写检讨——是罚站、罚跪、罚抄门规、罚练剑练到手出血。写检讨这种事,只有世俗的学堂里才会做。 他咬着笔杆想了半天,终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错了。” 写完这三个字,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写了。他错在哪了?他觉得自己没错。但季饮说了,不写完不让出去。他总不能真的在这里跪三天,他的膝盖会废掉的。 他咬着笔杆,盯着那三个字,一筹莫展。 方小满已经写完了第一页,正在写第二页。他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思考,笔尖在纸面上飞舞,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梅道里偷偷瞟了一眼,看到开头写着“弟子方小满,今日在厨房中与无情道弟子梅道里发生冲突,弟子深感愧疚,特此检讨如下”,然后是一大段洋洋洒洒的文字,什么“弟子不该冲动行事”、“弟子不该动手打人”、“弟子不该拿面粉糊人”之类的,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梅道里看着那段文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写检讨写出经验了。 方小满写完第二页,放下笔,转过头来,发现梅道里正盯着他的检讨看。他条件反射地把纸护住,瞪了梅道里一眼:“看什么看!” 梅道里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是看看……怎么写……” 方小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没写过检讨?”方小满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优越感。 梅道里摇了摇头。 方小满又哼了一声,但这次哼得没那么凶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检讨纸往梅道里那边推了推。 “给你看看,”方小满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就一眼啊。” 梅道里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凑过去看。方小满的检讨写得很工整,字迹清秀,用词讲究,不仅有对自己行为的反思,还有对宗门的感恩,对宗主的愧疚,对未来的承诺,最后还加上了一句“弟子定当痛改前非,不负宗主栽培之恩”。整篇检讨读下来,文采斐然,情真意切,连梅道里这个被打了的人都差点被感动了。 “怎么样?”方小满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梅道里抬起头,看着方小满那张虽然洗干净了一些但还残留着面粉印子的脸,诚心诚意地说:“写得真好。” 方小满的耳朵尖更红了,他把纸收回去,嘟囔了一句:“那是,我写了……写过好多次了。” 梅道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虽然他用面粉糊了自己,用豆腐砸了自己,用水泼了自己,还骑在自己身上打了自己,但他也给了自己一个馒头——虽然那个馒头最后砸在了自己脸上。 而且他现在在教自己写检讨。 “那个……”梅道里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能教教我吗?怎么写才能写得……情真意切?” 方小满转过头来,看着梅道里那张诚恳的脸,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看在你诚心求教的份上,我就指点指点你吧。”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检讨写作要诀。 梅道里凑过去,认真地看着。 方小满清了清嗓子,开始传授他的经验。 “写检讨呢,最重要的是三点。”方小满竖起三根手指,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第一,要认错。不管你心里觉得自己有没有错,写的时候一定要说自己错了,而且要说得特别诚恳,让人觉得你是真心悔过。” 梅道里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第二,要反思。不能光说‘我错了’,要说清楚错在哪里,为什么错,错得有多严重。要把一件小事说得好像天塌下来一样,让看检讨的人觉得你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梅道里又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也有道理。 “第三,要表态。”方小满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要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要说出具体的改正措施,要让看检讨的人相信你是真的会改。哪怕你明天还会犯,今天写的时候一定要写得好像你已经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不算骗人吗”,但看了看方小满那张认真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方小满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示例:“你看,比如你说‘我错了’,这就太简单了,不行。你要说‘弟子今日所为,实在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不可原谅,弟子每每思之,都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梅道里的嘴角抽了一下。 方小满继续说:“然后反思的时候要说,‘弟子不仅违反了宗门的规矩,更辜负了宗主的教导,给宗门抹了黑,给同门丢了脸,弟子罪该万死’。” 梅道里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最后表态的时候要说,‘弟子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犯,若有再犯,任凭宗主处置,绝无怨言。弟子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报宗主大恩大德于万一’。” 方小满写完,放下笔,转头看着梅道里,脸上带着一种“你学会了没有”的表情。 梅道里看着他写在纸上的那些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些话让他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是季饮,看到这样的检讨,大概也会心软。 “可是,”梅道里犹豫着说,“我做不到扇自己两个耳光啊……我也做不到罪该万死啊……我又没犯多大的错……” 方小满叹了口气,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梅道里。 “写检讨不是写事实,”方小满语重心长地说,“写检讨是写态度。你写得越狠,说明你态度越诚恳。宗主看了满意,你就能早点出去。你要是写得轻飘飘的,宗主不满意,让你重写,你在这里跪的时间就更长。你自己想想,你是想多跪几天,还是想早点出去?” 梅道里想了想,觉得方小满说得很有道理。他不想多跪,他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 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方小满教的方法写检讨。 “弟子梅道里,今日在厨房中……”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方小满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这里要加‘万分’”,“这里要写‘愧疚难当’”,“这里要写‘无地自容’”,“这里最好加一句‘弟子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梅道里一一照做,写得满头大汗。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方小满。 “你写过多少次检讨?”梅道里问。 方小满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概……十七八次吧。” 梅道里的嘴巴张成了“O”形。 方小满看到他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比较……活泼。宗主说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但我每次写的检讨宗主都很满意,最短的一次只跪了半天就出来了。” 梅道里看着方小满,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小孩虽然凶巴巴的,动不动就动手,还特别能演,但好像……人也不坏。 他低下头,继续写检讨。 写着写着,肚子又叫了一声。 方小满听到了,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偷偷塞到梅道里手里。 梅道里低头一看——是一个馒头。白白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点点体温,是方小满揣在怀里的。 他抬起头,看着方小满。方小满已经把脸别到一边去了,耳朵尖红红的,嘴里嘟囔着:“别想多了,我就是怕你饿死了,没人陪我跪祠堂。”
第8章 天理何在 祠堂里,梅道里和方小满并排跪着,埋着头写检讨。 梅道里的检讨已经写到了第三页。在方小满的悉心指导下,他的措辞越来越夸张,从“我错了”升级到了“罪该万死,无地自容”,从“我不该打架”升级到了“以怨报德,禽兽不如”。方小满在旁边看得频频点头,表示很满意。 “这一句再加个‘痛哭流涕’,”方小满指点着,“更显得你真诚。” 梅道里老老实实地加上“弟子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写完后又读了一遍,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要是让大师兄看见他写这种东西,大概会直接把他逐出师门。 但方小满说了,写检讨不是写事实,是写态度。态度越诚恳,出去得越早。 梅道里不想跪了。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红,蒲草垫子硌得他骨头疼,而且他还没吃饱——方小满给的那个馒头只能算塞牙缝,他的肚子已经在叫第二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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