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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愣住了。 床榻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站在左边,白衣胜雪,白发如霜。白发用一根玉簪束得一丝不苟,一丝碎发都没有,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白衣纤尘不染,连一个褶皱都没有,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收得利利落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露着“严谨”二字。他的面容冷峻如冰雕,眉目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塑像,又像一把插在剑鞘里的、尚未出鞘的利剑。 清衡真人。无情道掌门。他的师尊。 另一个站在右边,同样白衣胜雪,但头发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长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既冷峻又英气。他的面容比师尊柔和一些,但也是冷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微微垂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正在散发着寒气的剑。 沈渡。无情道大弟子。他的大师兄。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床榻边,一个白发,一个黑发,一个冷得像千年寒冰,一个冷得像万年冰川,两个人往那一站,整个房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分。 梅道里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梅道里。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梅道里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掉眼泪,不是默默的流泪,而是“哇”的一声,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号啕大哭。 他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枕头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整个人缩在被褥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从床上弹了起来,扑向清衡真人的方向,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师尊的腰。 “师尊——!”梅道里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连日来积攒的所有情绪的宣泄,“师尊你终于来救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我被丢到合欢宗去——!被人逼着洗澡——!被人逼着穿他们的衣服——!还被人罚跪——!还被人灌药——!还被人打了一巴掌——!” 他说得语无伦次,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部蹭在了清衡真人雪白的衣袍上。他把脸埋在师尊的腰间,双手死死地箍着师尊的腰,像一只抱住了树干的小考拉,怎么都不肯松手。 “师尊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回不来了——!我以为我要一辈子待在合欢宗了——!师尊我好想你——!我想无情道——!我想练剑的悬崖——!我想食堂的大锅饭——!我想——”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只剩下一声声的抽噎和呜咽,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师尊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清衡真人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弟子,看着他满脸的鼻涕眼泪,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那张冷峻如冰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梅道里的头顶上。 没有抚摸,没有拍打,只是放着。掌心贴着梅道里的头顶,温热的,稳稳的,像一把撑开的伞,为伞下的人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梅道里哭得更厉害了。 沈渡站在一旁,看着师弟扑在师尊怀里哭得天崩地裂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但那双深黑色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梅道里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慢慢变小,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的抽泣,从小声的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抽噎,从偶尔的抽噎变成了埋在师尊怀里闷闷的吸鼻子声。 清衡真人的手始终放在他的头顶上,没有移开过。 等到梅道里的哭声彻底平息了,清衡真人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很轻很慢,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 “你下山历练,”清衡真人说,“也能闯祸,真不愧是你。” 梅道里的抽噎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师尊你怎么这样——!”他埋在师尊怀里,声音闷闷的,又委屈又气愤,“我都差点死在外面了你还说我——!” 沈渡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极其细微,如果梅道里抬头看,大概会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那看起来像是大师兄在忍笑。但沈渡不会笑,沈渡从来不会笑。大概只是嘴角抽筋了吧。 清衡真人没有说话,等梅道里哭够了、哭累了、哭得连抽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才伸出手,扣住了梅道里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搭在梅道里的脉搏上,冰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皮肤,梅道里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师尊的诊脉他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生病、受伤、走火入魔,都是师尊这样把着他的手腕,用灵力探查他的经脉和丹田。 清衡真人闭上了眼睛。 灵力从他的指尖渗入梅道里的经脉,像一泓清泉,缓慢而仔细地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个丹田。那股灵力温和而强大,所过之处,梅道里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舒服得他想睡觉。 清衡真人把了很久的脉。他的手没有移开,眼睛没有睁开,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尊入定的老僧。梅道里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师尊的诊断。 沈渡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师尊和师弟交握的手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终于,清衡真人松开了手,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梅道里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渡。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沈渡像是读懂了一样,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轻很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头发乱糟糟、眼睛红通通的梅道里。 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师徒两个人。 清衡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素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到了梅道里面前。梅道里接过手帕,低头一看,手帕上绣着一株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是师尊惯用的那种。 他用那方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擦完之后发现手帕已经没法看了,不好意思地攥在手心里,没有还回去。 清衡真人没有要回手帕。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白衣在床榻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白色莲花。他的白发从肩侧垂落,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愈发不真实,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抵在了梅道里的眉心。 指尖冰凉的,贴在他眉心的时候,梅道里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一股温和的灵力从眉心涌入,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在他体内缓缓扩散开去。那股灵力所过之处,梅道里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拂去了——像是有人用一把柔软的刷子,扫去了积在记忆深处的灰尘。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模糊的、零碎的片段,而是清晰的、完整的画面——他站在无情道的山门前,背着行囊,准备下山历练。师尊站在山门内,白衣白发,表情冷淡,说了一句“小心”。大师兄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笑着挥手,转身,走下山路。 然后是一片空白。然后是合欢宗的地面,是季饮的脸,是那个绯红色的、充满甜香的寝殿。 但现在,那片空白被填上了。 他想起来了。他走在山路上,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异样的灵力波动,他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一只手就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他的意识就像被人用刀切断了一样,瞬间坠入了黑暗。 他还想起了更多。在合欢宗的那几天,有些记忆是模糊的、断续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遮住了一部分。但现在,那些被遮住的部分全都清晰了——他记得被人丢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后背的剧痛,记得季饮把他抱起来时衣料摩擦的触感,记得季饮喂他吃药时那颗丸药滑过喉咙的温度。 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他都想起来了。 清衡真人收回了手,看着梅道里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水里映出梅道里渐渐恢复清明和惊愕的脸。 “我方才诊脉,”清衡真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雪花落在掌心里,“察觉有人对你的灵力做了手脚,才会让你记不得是怎么到合欢宗的。现在都已经恢复。”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自己该先说哪一件。是说“原来我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还是说“原来我在合欢宗的时候记忆一直被人动过”,还是说“季饮那个混蛋到底对我做了多少事”?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握着那方绣着兰花的手帕,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的眼泪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知后觉的后怕——他差点就再也想不起来这些事了,他差点就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合欢宗的了。 清衡真人看着他掉眼泪,没有安慰,没有劝止,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上,陪着他。白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发垂落在肩侧,像一幅安静的、被时光凝固了的画卷。 等梅道里的眼泪流完了,清衡真人才再次开口。 “对了,”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我察觉到你的灵力只到低微境界,这才让合欢宗掉以轻心。你是怎么做到的?” 梅道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带着一种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但沙哑的哭腔出卖了他:“雕虫小技罢了。” 他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盘腿坐在被褥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姿态。那方手帕被他叠成了一个小方块,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像是一个让他安心的护身符。 “当时弟子被合欢宗偷袭,”梅道里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很认真,“弟子虽然修为低,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弟子在被袭击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对方的灵力波动,那股灵力很强,弟子绝对不是对手。弟子在失去意识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掐了个剑诀——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黑夜里念清心经的时候,在厨房里跟方小满打架的时候,在季饮面前虚张声势的时候。但现在的他,灵力恢复了,手不抖了,剑诀掐得稳稳当当,拇指抵在根部,其余三指并拢,指尖朝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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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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