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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饮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十一身上。他的目光从十一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一把尺子在他身上量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十一的左肩上,停在那块比右肩低了不到一寸的位置上。 “受伤了?”季饮问。三个字,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随意的、像是例行公事的关切。 十一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目光垂着,看着地面,看着地上那片被竹枝抹掉了一半的圆圈,看着圆圈边缘那些散乱的竹叶和草屑。他既不承认受伤,也不否认受伤,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季饮看着他那副样子,冷哼一声。那声“哼”很短很轻,但梅道里从里面听出了两种情绪——一种是“你瞒得过我”,另一种是“又是这招”。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竹叶和草屑,朝十一走了两步,伸出手,扣住了十一的手腕。 十一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人拉满的弓弦。他的手被季饮握在掌心里,季饮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冰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皮肤。他的脸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他的脉搏出卖了他。季饮的手指在他脉搏上停了片刻,又片刻,比平时把脉的时间长了三倍。 季饮松开了十一的手腕,退后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在了十一的小腿上。那一脚不重,但位置很刁,不偏不倚地踢在了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那里是人体最怕疼的地方之一。十一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腿被踢得往后滑了半寸,鞋底在竹叶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站住了,没有跪,没有倒,没有叫出声。 “又想装病换休沐?”季饮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了然,还有一丝被欺骗了的、但又觉得好笑的无奈。他双手环胸,歪着头看着十一,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十一没有说话。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比刚才更白了,连最后那一点点血色都褪去了。他的右手依然垂在身侧,手指依然微微蜷着,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出去。”季饮说了两个字,语气放柔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带着讽刺。 十一的身体动了一下。他从站立的姿势转过了身,朝竹林外面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无声,但比来的时候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他的左肩依然比右肩低不到一寸,那个高度差没有变,没有因为被踢了一脚而变得更低,也没有因为季饮说“出去”而恢复正常。它就那样低着,像一个被人按下去就弹不起来的琴键。 十一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从实变虚,从有到无,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竹林里又剩下了两个人。梅道里还跪坐在草地上,保持着偏着头的姿势。他的目光从十一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季饮身上。季饮还站在原地,双手环胸,看着十一消失的方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竹林外的某个角落,十一停下了脚步。他靠在一根竹子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竹节,竹节上的霜环硌着他的脊椎骨,有点疼。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肩。他的手指按在肩头的位置,指尖陷进了黑色的衣料里。他的左手抬了起来,颤抖着伸向自己的小腿,就是被季饮踢了一脚的那个位置。他的手指碰到了小腿的皮肤,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在发烫。不是被打之后的那种火辣辣的烫,而是一种从皮肤下面往外渗的、带着酥麻感的温烫,像有人在他的骨头上放了一个暖手炉。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不再抿着了,微微张开,呼吸变得重了一些。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不装了。没有人能看到他,他可以不用装了。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不是痛苦,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高处抛下又被人在半空中接住的、又害怕又安心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轻很轻,比竹叶落地的声音还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的手从小腿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的身体从竹子上直了起来,整了整衣领,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他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一块被人重新打磨过的寒冰,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裂痕。他迈开步子,朝竹林更深处走去,步伐无声,背影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竹林里,梅道里终于把偏着的头转了回来。他看着季饮,季饮也看着他。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光斑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着悄悄话。 “那个草药,”梅道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叫什么名字?”
第41章 过日子 竹林里的风又起了,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在两个人之间跳跃,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季饮靠回竹子上,双手环胸,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梅道里,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是嘲弄,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像一个人看到了太阳从东边升起,不惊讶,不兴奋,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个事实。 “你答应了?”季饮问。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确认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梅道里跪坐在草地上,手已经收回去了,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攥着衣料了,而是松松地搭着。他的脸还有些红,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红得吓人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像桃花瓣一样的粉色。他抬起头,看着季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的、认命的、带着一点点自嘲的笑。 “在下还有其他选择吗?”梅道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地的声音。他偏了一下头,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眼睛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亮,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事已至此”的平静。 季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但很认真,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一种“你说得对”的认同。他从竹子上直起身,走到梅道里面前,蹲了下来。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梅道里能看到季饮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脸上有灰,嘴角有干了的血痕,像一只刚从泥地里滚过的猫。 季饮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书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薄薄的,只有十几页的样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朵用银线绣成的花。那花的纹样很简洁,几片叶子,一朵花,花是半开的,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绽放的秘密。季饮把书扔给了梅道里,动作很随意,像扔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梅道里伸手接住了。书落在他的手心里,不重,但有一种很踏实的质感。封面的布料摸起来有些粗糙,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忘忧草”三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但笔锋之间能看出书写者手腕的力道。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而且不止一个人写过——第一页的字迹端正严谨,像是一个性格一丝不苟的人写的;第二页的字迹就潦草了一些,有些字的笔画连在了一起,像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写的;第三页又换了一种字迹,圆润柔和,像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写的。这本书被很多人翻阅过,被很多人补充过,被很多人用手心和手指的温度浸润过。 梅道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忘忧草,性喜阴,生长在灵气充沛的竹林深处。花期只有一夜,花开时花瓣呈月白色,花蕊淡金,花香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但采摘必须在花开的一个时辰之内,早了药性不足,晚了花就谢了。结界是以花株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布有天然禁制,只有修炼纯洁仙气的人才能进入,其他人会被结界弹开。 梅道里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了书。他抬起头,把书递还给季饮。季饮接过书,塞回袖子里,动作依然随意,但梅道里注意到他把书的边角对齐了才塞进去,像是这本书对他而言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好了,”季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朝竹林的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微微侧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草药的事情明天再说。天色不早了,起锅烧饭吧。”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踩在竹叶和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绯红色的衣摆在身后轻轻晃动,长发在肩后飘动,竹簪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宗门的宗主,不像一个化神期的大能,不像一个让人又恨又怕的合欢宗掌门,而像一个普通的、要去厨房做饭的人。 梅道里跪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起锅烧饭?在这片竹林里?季饮要自己做饭?他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跪得有些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竹子才站稳。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竹叶和草屑,把散落在肩后的头发拢了拢,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追上了季饮的脚步,不是并排走,是落后半步,跟在他斜后方。他看着季饮的侧脸——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微微上扬,下巴线条利落得像刀削。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季饮的脸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幅被人精心绘制的画。 “你还会做饭?”梅道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好奇。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对季饮的厨艺有什么期待,而是因为他实在无法把“季饮”和“做饭”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季饮在他的印象里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喝茶有人倒,衣服有人洗,连洗澡都有人帮他准备好热水和花瓣。这样的人会做饭?他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当然。”季饮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自信,尾音平稳,没有上扬,没有拖长,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竹子更密的区域,竹子的间距越来越窄,梅道里要侧着身才能过去,季饮走在他前面,身量比他大,但他在竹林中穿行的姿态比梅道里还要灵活,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没有碰到一片竹叶,没有挂到一根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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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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