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三千年……"展凌晔没有转身。他的声音朝前方的稻田说出去,被风吹散了一半。"都在看这些?" "不然看什么?"楚屿把铁条从展凌晔的背上挪开了,"我是棵树。树能看的就是这些,但这些够看,看了三千年都没看够,每一天的日出都不一样,每一场雨都不一样,同一棵树上的同一片叶子,今天和昨天的颜色差了零点几成,肉眼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展凌晔转过身。 楚屿站在他面前。铁条扛在肩上。夕阳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打成了金色,另外半边留在了阴影里,展凌晔看着他的脸。 "你教我。"他说。 楚屿的眼睛弯了一下。"教你什么?" "看日出。分辨雨声。闻花合上的味道。"展凌晔把楚屿刚才说的东西列了出来,声音还是干硬的,但干硬的壳底下有一条裂缝,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是温的。 楚屿把铁条从肩上拿下来,杵在田埂上。 铁条的尖端插进了泥土里,立着,像一根旗杆。 "我教你一辈子都教不完。"楚屿的手从铁条上松开了,"三千年的东西,你这辈子学不完。" "那就学到哪算哪。" 楚屿盯着他看了三息。 夕阳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染了一层金粉。田埂上的稻茬在风里沙沙响。 远处的松林在天际线上画了一条深绿色的锯齿。 楚屿的手伸了出来。 展凌晔的手指从楚屿的手背两侧合拢,把那只手包在了掌心里。 楚屿的手比他的小一圈,骨架窄了半分、手指细了一成的那种。 手背的皮肤比掌心的滑,没有刀茧,没有老茧,只有指关节处有几个练灵核输出时磨出来的薄茧。 他把楚屿的手握着,转身继续走。 楚屿被他拉着往前走。铁条还插在田埂上忘了拔。 "铁条。"楚屿朝后面看了一眼。 "不要了。" "那是厉锋的。" "废铁他不在乎。" 楚屿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铁条立在田埂上,在夕阳的光线里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 影子横过稻茬,指向东南医仙谷的方向。 两个人的影子已经走远了,并排的,手牵着手的。 影子的头踩在远处的松林边缘上,影子的脚还留在田埂的这一段。 风把稻茬吹倒了一片。沙沙的声音追着两个人的背影,追了十几丈,追不上了。
第147章 第一个吻 十二天后,灵泉池空了大半。 赤蛇是最后一个走的,走的那天早上,它在池子里游了最后一圈。蛇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S形,鳞片的深青色在阳光下像一条上了釉的瓷带。 它从池子里爬出来,蛇身在石台上盘了一圈,蛇头朝楚屿的方向抬了一下,蛇没有表情,但蛇头的角度和停顿的时长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然后它滑下石台,穿过竹林,穿过谷口的禁制薄膜,消失在松林的方向。 池子里只剩灵泉水在轻轻晃动。水面上浮着几根赤蛇蜕落的旧鳞,薄薄的,透明的,像碎了的玻璃片。 苏回生站在池边,把旧鳞捞了出来。 "蛇鳞。入药能通经活络。"他把鳞片放在一个小竹篮里。"留着。" 楚屿蹲在池边,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水面上的涟漪从他的指尖朝外扩散,碰到池壁弹回来,又碰到另一面池壁,反复了几次才平息。 池子空了,十五只妖。来的时候挤得水面都看不见。走的时候一只一只地少,池面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最后露出来的是池底,青石板铺的,石板上沉着一层淡绿色的灵力沉淀物,像一层薄薄的苔。 "苏回生。"楚屿站起来。 苏回生把竹篮搁在药柜上,转过身。 楚屿朝他鞠了一躬,是正经的,腰弯到九十度,头低到膝盖的高度。白色直裰的下摆拖在石板上,沾了一圈灰。 苏回生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 "谢你。"楚屿直起身。"灵泉池、回元丹、蔽灵石的禁制。给雉妖截趾、给所有妖配药、还有那几壶你舍不得喝的好茶叶。" 苏回生的手指在药柜的边角上按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息。 "我是医者。"苏回生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像池面上的水,看不出深浅。"医者治伤,不分人妖。" 楚屿的嘴角弯了:"你说的这句话比你那几壶好茶叶值钱多了。" 苏回生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比展凌晔的还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屿看到了。 走的那天,苏回生站在谷口。 他的手里没有银针,没有药瓶,没有茶壶。两手交叉在胸前,灰色的长衫在晨风里微微鼓着。 展凌晔背着斩业刀,刀柄换好了。鲛皮的触感和棉布完全不同,粗糙的颗粒感贴着掌心,不吸汗,不打滑。 厉锋缠鲛皮的手法比缝鞋好多了,每一圈的间距均匀,收尾的地方用铜丝扎了死结。 行囊在右肩,里面装着干粮、两瓶回元丹、一卷绷带、一小瓶止血散、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块布巾、厉锋的铁片招牌。 楚屿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周允之留下的政令草案抄件、他自己写的笔记、一小罐松脂、两双厉锋做的鹿皮鞋的备用鞋带。 他的脚上穿着那双走了快二十天的鹿皮短筒鞋。鞋面的泥刷干净了,鹿皮的浅棕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路上小心。"苏回生的声音从谷口的苔藓上传来。没有多余的话。 展凌晔朝他点了一下头。 楚屿朝他挥了挥手。 禁制薄膜裂开,两人走了出去,薄膜合拢。 "往西北。"楚屿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两人朝西北方向走。 松林、山径、溪流、丘陵。 走了两天,翻了第一座山,山顶上的风比山下大了三倍,展凌晔的直裰被吹得贴在了身上,布料勾勒出了肋骨和腰线。楚屿的头发从发髻里挣出了好几缕,墨绿色的碎发在风里乱飞。 第三天,过了青峰岭。 青峰岭的山脊上有一棵孤零零的马尾松,树干弯了,像一个驼背的老人。树冠朝东偏着,被常年的西风吹歪了。 楚屿在老松前面停了一息。 他的手伸出去,碰了碰老松的树皮,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摸了一下,顺着树皮的纹路。 "多大了?"展凌晔站在两步之外。 "六百年。"楚屿的手从树皮上收回来。"不是妖,就是一棵普通的老松。六百年……对普通的松树来说已经很老了。" 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松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味道不一样。"他说。"马尾松的松脂比雪松的辣,雪松的是凉的,带甜,马尾松的是热的,带苦。" 展凌晔凑近了闻了闻楚屿的手指,确实,和楚屿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 "你的味道好闻。"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了。 楚屿的手指停在展凌晔的鼻子前面。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你终于会说好听的话了"之类的东西。 他把手指从展凌晔的鼻子前面移开,轻轻地碰了一下展凌晔的嘴唇。 指腹沾着松脂,粘的。 碰在嘴唇上的时候带了一点马尾松的辣。 展凌晔的嘴唇被碰了一下就合紧了。 第五天。 苍梧山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不算高,不算陡,山形圆润,像一个倒扣的碗,山腰以上覆着深绿色的松林。 山腰以下是杂树和灌木。山脚是农田和村庄,零星的几户人家,屋顶的炊烟在傍晚的天幕上画了几笔浅灰色的竖线。 近了才看出不同,松林的颜色比别的山深了一个色号,是近乎黑的深绿,带一层银灰色的霜感。 苍梧山的松林全是雪松。 楚屿站在山脚的田埂上,仰头看山。 他在这座山上站了三千年,从一颗松子到一棵树苗,从树苗到幼树,从幼树到成年的雪松,从雪松到修炼成妖。 三千年的日出。 三千年的雨声。 三千年的风和雪和月光。 化形之后离开了,被硕鼠妖偷了松果,下山找展凌晔帮忙,然后冰窖、校场、献祭、枯枝、灵泉池、重新化形。 现在他回来了。 "走。"嗓子哑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上山。" 两人沿着山脚的小路上山。小路是山民踩出来的,两侧的杂草往中间挤,把路挤成了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上到山腰,雪松出现了。 第一棵雪松站在小路的左侧,树干直,灰白色的树皮上有纵向的裂纹,像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树冠是塔形的,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把没撑开的伞。 楚屿的手碰上了这棵雪松的树干。 他的掌心贴着树皮,灵核亮了,是一种展凌晔没见过的模式。光的颜色从绿变成了极浅的、几乎透明的白绿色。 光从掌心渗进树皮,沿着树干的纹理往上走,像水渗进干燥的沙。 树冠的针叶动了,是针叶自己动的,微微地,从塔形的顶端开始,一层一层地朝下传递,像一阵看不见的波。 楚屿的嘴唇动了却没有声音,他在对树说话,或者树在对他说话。 展凌晔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楚屿和一棵雪松贴着。 松果感应到了楚屿灵核的波动,从丹田里朝外发出了一个信号。 信号穿过他的经脉,从胸口的皮肤表面渗出来,碰到了空气里弥散的雪松的灵力,苍梧山的空气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灵力到处都是,稀薄的、弥散的、像氧气一样混在空气里的灵力。 每一棵雪松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释放微量的灵力。 几千棵雪松的微量灵力叠加在一起,整座山都浸在灵力里。 展凌晔深吸了一口气。 松脂的味道,凉的、甜的,是楚屿的味道。 楚屿的手从树干上松开了,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展凌晔说不出那是什么。 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吸了第一口气之后、肺腔涨得发酸的东西,从肺腔里慢慢释放出来了。 "到了。"楚屿说。 他们继续往上走。雪松越来越密。树干之间的间距从三丈缩到了两丈,再缩到了一丈,到了半山腰,松林突然稀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楚屿说的那片平地,朝南。 展凌晔站在平地的北缘。 南北约十丈,东西约十五丈,地面是泥土和松针混合的,踩上去软硬适中。 平地的南面是山坡的断崖,断崖下面是缓坡,缓坡上长着灌木和杂树。 苍梧山的山谷在脚下铺开,谷底是一条溪流,水从更高处流下来,在谷底蜿蜒成了一条银色的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1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