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厉锋从包袱里又翻出了几样东西:一小坛黄酒;一包花生米;一把铁钉。 "你们的墙缝太大了,钉几根钉子挂东西用"。 包袱见底了。最底下压着一块铁片。 展凌晔认出来了。和他怀里那块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大小。但上面凿的字不一样。 "展凌晔 楚屿"。 五个字凿在铁片的正面,字体和"厉锋铁铺"的招牌一脉相承,粗犷,有力,"展"字的撇收得干脆,"楚"字的林字头多凿了一刀,"屿"字的山字旁刻得深,右边的"与"浅了一些,大概是凿到后面手酸了。 铁片的背面也有字。 "苍梧山"。 三个字比正面的浅,但清晰。 厉锋把铁片递给展凌晔,没说这是什么,不用说。 展凌晔接过铁片。拇指在"展凌晔"三个字上摸了一遍,又在"楚屿"两个字上摸了一遍。 凹凸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和他怀里那块"厉锋"铁片的触感一样,同一双手凿的,同一把锤子敲的。 他把铁片揣进了怀里。和那块"厉锋"的铁片挨着。两块铁片在暗袋里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楚屿凑过来看了一眼铁片的字。他没说话。他的手伸过去,在厉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厉锋的肩膀硬得像铁砧。楚屿的手掌被震了一下。 "你的肩膀是铁打的?"楚屿甩了甩手。 "差不多。"厉锋把空了的包袱叠起来,塞在石屋的门框旁边。"门板今天装不了,得先削。明天一早我削。你们有锯吗?" "没有。" "那用斧头劈。劈出大致的尺寸,再用刨子修。门框多宽?" "两尺九。"展凌晔从屋里出来。 "门板三尺一。多了两寸。削两寸就行,两边各削一寸。铰链装在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展凌晔指了一下门框左侧的石墙。"这面墙厚一些,承重好。" 厉锋蹲在门框前面看了看。手指摸了摸石墙的缝隙,黏土填的,干了之后收缩了,缝隙比刚砌的时候宽了一线。 "缝隙要补。"厉锋的手指从墙缝里抽出来,指尖沾了一点黏土碎屑。"不补的话冬天风灌进来,屋里存不住热气。你们有多余的黏土吗?" "溪边有。"楚屿说。"我去挖。" "不用你挖。我来。你太瘦了"厉锋的目光扫了一眼楚屿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你给我指个路就行。" 楚屿的嘴张了一下,想说"我搬得动",看了看厉锋的肩膀,又合上了。 傍晚腊肉切了。 展凌晔的刀工依然很差。腊肉被他切成了厚薄不一的片,最厚的有小指宽,最薄的几乎透光。 楚屿站在旁边看了两刀之后把刀拿过来了。 "你砍妖的时候手多稳,切个肉跟锯木头似的。" 楚屿切肉的手法比展凌晔好,刀落下去的角度至少是一致的,切出来的肉片厚度差异控制在了两三分之内。 腊肉下锅。陶锅里倒了半碗水,腊肉铺在锅底,盖上木板盖子。 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腊肉的香气比生的时候浓了十倍,盐和脂肪在热力下融合,松木屑的烟熏味被蒸汽带出来,充满了整间石屋。 厉锋坐在屋外的树桩上。黄酒的坛子搁在脚边,木塞拔了,蜡封的碎屑落在松针上。 他用一个粗陶碗给自己倒了半碗酒,酒是浑的,淡黄色,闻起来有一股发酵的甜酸味。 展凌晔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 一个碗里是煮好的花生米,另一个碗里是切好的野菜,楚屿从断崖下面的缓坡上挖的冬荠菜,焯了水,拌了一点盐。 三个碗摆在树桩上。花生米、野菜、半坛黄酒。腊肉还在锅里闷着。 楚屿从屋里端出了腊肉。陶锅太重,他用两块布垫着手端的,锅底的炭灰在他的袖口上蹭了两道黑印。 锅盖揭开,蒸汽冲上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白雾散了之后,锅里的腊肉露了出来,肥肉的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瘦肉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棕,汁水在锅底积了薄薄一层,油花浮在上面。 厉锋凑过来看了一眼。 "行。"他用筷子夹了一片肥瘦相间的,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眉毛松开了,"咸了一点。"厉锋把第二片夹进碗里。"沈青买的盐重了。但肉好,是老母猪的后腿,肥的多。" 楚屿夹了一片瘦的。他吃肉的频率比在医仙谷的时候高了,展凌晔每隔五六天就下山买一次肉,兔子、野鸡、偶尔能碰上山下猎户打的獐子。楚屿从一开始的犹豫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啃骨头了。 三个人围着一个树桩吃饭。 树桩的截面不够大,三个碗加一个锅摆不下,腊肉的锅搁在地上。 楚屿坐在树桩的左边,展凌晔坐在右边,厉锋坐在对面。 三双筷子在锅里和碗里交替伸缩。 黄酒倒了三碗。楚屿喝了一口就皱了脸,他不喝酒,酒精对妖的灵力有轻微的干扰,灵核在酒精的刺激下会不规律地闪烁。 "你别喝了。"展凌晔把楚屿的碗端走了。 "我就尝一口。" "一口也干扰灵核。你的灵力本来就不够。" "我知道我知道。"楚屿的手在空气里摆了摆。灵核果然闪了一下,掌心的绿光忽明忽暗。 厉锋喝了大半碗。他的酒量不差,在城南铺子里打铁打到半夜的时候,他会去巷口的馄饨摊喝一碗热黄酒暖身。两个月下来,半坛黄酒对他来说只是微醺。 "铺子怎么样?"展凌晔问。 厉锋把花生壳剥了,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才回答。 "开张了。腊月初十开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松。"头一天没生意。第二天来了一个人补锅,一口铁锅,底烧穿了一个洞。我给他补了,收了二十文。" "二十文。"楚屿的嘴角抽了一下。"你那口锅的铁料就值十五文。" "手工费五文。"厉锋的脸没红,。"后来生意好了一些,铁器铺子不多,就我一家。修锄头、修菜刀、修门闩,杂活多。偶尔有大活,上个月一个乡绅订了一套铁栅栏,六扇,花了我八天。" "赚了多少?" "铁栅栏那单赚了三两银子。加上杂活,腊月总共进了差不多五两。房租八百文一个月,炭钱、铁料钱、吃饭的钱,刨掉之后剩一两多。" "够活。"展凌晔说。 "够活。"厉锋把碗里的酒喝尽了。"沈青借我的钱还了一半。剩下的他说不急,但我想年后就还清。欠人东西不舒服。" 楚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沈青当了议事堂的代表,忙吗?" "忙。他现在除了粮行,每五天去一次府衙开会。议事堂的事多,妖族登记的章程还没定下来,人族这边的意见也不统一。有人支持,有人骂。骂的人说'跟妖坐一条凳子'是辱没祖宗。" "骂的人多吗?" 厉锋想了想。"比刚开始少了。校场那天的事传开之后,城里的风向变了不少。沈青在商市的人脉广,他一家一家地跟人说,不是讲大道理,就是说'铁壁营关的那些妖,跟你家的鸡鸭一样会疼'。这种话比什么政令都管用。" 楚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灵核暗着。 酒精的干扰过去了,灵核恢复了正常的休眠状态。 他的手指在掌心的灵核位置上按了一下。 "会好的。"他的声音不大。不像是在对厉锋说,也不像是在对展凌晔说。 像是对掌心里那颗沉睡的灵核说的。
第151章 烟火 年夜饭是展凌晔和厉锋两个人做的。 腊肉这次是厉锋切的,刀工比展凌晔和楚屿都好。 铁匠的手控制力精准,每一片的厚度误差在一分以内。 切完之后码在陶碗里,一片叠一片,瘦肥交替,整整齐齐。 花生米炒了,展凌晔蹲在灶口翻锅,花生米在锅底噼啪作响,焦香味从锅沿冒出来。 他翻了十几下之后楚屿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糊了。" 展凌晔把锅端离了火。花生米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确实糊了一点,但没焦。 吃起来多了一层苦味,嚼到最后才转成香。 荠菜焯了水拌盐,鸡蛋煮了四个,黄酒温了,厉锋把陶坛搁在灶台旁边,灶膛的余温慢慢把酒温热了。 酒面上冒出细小的气泡,甜酸味变得更浓了,带一丝温吞的醇。 石桌上摆满了,碗挤着碗,陶坛搁在桌角,差点掉下去,厉锋伸手扶了一把。 三个人坐在石桌旁边。 楚屿坐在石凳上。展凌晔坐在他左边的另一块石凳上。厉锋把那块门板削下来的松木废料竖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木料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嘎吱"。 "别塌了。"楚屿瞟了一眼厉锋屁股下面的木料。 "塌不了,松木硬。"厉锋晃了晃,木料没塌。 天还没全黑,冬天的傍晚来得早,但苍梧山的西面没有更高的山挡着,夕阳能照到最后一刻。 金红色的光从西面的天际线上铺过来,打在石桌上,把碗沿和筷子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 展凌晔端起酒碗。 他不善言辞。任何需要"说几句"的场合对他来说都像拔牙。 厉锋也端起了酒碗。 两个碗碰了一下,粗陶碰粗陶,声音闷闷的。 楚屿端起热水碗,凑过去碰了一下。 三只碗碰在一起。 没人说祝酒词,碗碰了就够了。 展凌晔喝了一口酒。黄酒温过之后的口感比凉的柔了很多,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温吞的热,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厉锋一口干了半碗。他放下碗,夹了一片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荠菜。 吃东西的速度和他打铁的节奏一样。 楚屿慢,他用松枝筷子夹了一片薄的腊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嚼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石桌上抬起来,越过断崖的边缘,朝山谷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谷暗下来了,溪流的银色变成了灰色,村庄的屋顶上亮了灯,零星的,三四点,像山谷底部散落的萤火。 "你看什么?"展凌晔顺着他的目光朝山谷看了一眼。 "等炮仗。"楚屿把腊肉咽下去了。"还早,子时才放。" 距离子时还有两三个时辰。 三人吃了将近一个时辰,腊肉吃完了大半条,厉锋一个人吃了将近一半,黄酒喝完了。 厉锋的脸比进山的时候更红了——酒的红叠在炉火烤的黑上面,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紫红色。 他的眼睛亮了,瞳孔里映着石屋门口的灶火余光。 "好久没这么吃了。"厉锋把空碗搁在石桌上,碗底磕在河石的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在城南铺子里,除夕夜一个人吃,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蛋。吃完把碗洗了,坐在炉子前面烤火。炉子里的炭烧到半夜就灭了,灭了之后冷,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外面的炮仗响了一夜,我一个人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1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