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的讨论方才课上讲的内容,有的抱怨要写札记太麻烦,有的已经聊起了与课业全然无关的闲话。 整个讲堂热闹得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可这份热闹,与孟清涯所在的角落毫无关系。 孟清涯把笔搁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小白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缠回了镯子上,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白蛇的脑袋,小白蛇没有动,只是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孟清涯的嘴角翘了翘,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散了一些。他坐了一会儿,发现手指上不知何时沾上了几滴墨汁。孟清涯皱了皱鼻子,站起身来准备去外面洗洗手。 他起身的动作不算大,衣袂轻轻拂动了一下,发间的银铃也只发出了一声细碎的轻响。可这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讲堂里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讲堂里的声音骤然矮了下去。 聚在一起的弟子飞快地分开,各自坐直了身子。 孟清涯的睫毛颤了一下,微微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样子。动作尽量放得自然,不急不缓地迈出讲堂。 孟清涯走出讲堂,沿着走廊往后面的水房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银铃声,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容归还是察觉了。 * 原来昨日水水回来时不高兴,是因为那些弟子都躲着他。 怕他的身份,怕他的师尊,怕靠近他会惹上什么麻烦。这份怕里没有恶意,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恶意至少是锋利的,可以躲,可以挡,可以一刀一刀地还回去。可这种小心翼翼的躲避像是一层厚厚的浸过水的棉花,软绵绵地裹上来,不疼,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有这种畏惧很正常。 容归活了几万年,自然知道畏惧这份情感是刻在大多数人的骨子里的本能,不是什么稀罕事。 水水是自己的徒弟,是寒镜山的小主人,是这些普通弟子穷尽一生也够不着的人物,他们怕水水是天性使然。 可若是这份畏惧是被人刻意引导出来的呢? “这种金贵的人可磕碰不得。”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昨日水水回来时虽然没有跟他说那些不愉快的事,可这些言语容归不需要亲耳听到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这些话说一次是闲聊,说两次是议论,可若是在水水来上课之前就有人刻意地在弟子们中间一遍一遍地传播呢? “你们知道吗,仙尊那个徒弟可金贵了,碰都碰不得。” “听说他在寒镜山上连路都不用自己走,都是仙尊抱着背着。” “要是惹了他不高兴,仙尊一句话就能让你在修真界待不下去。” 这些话不需要说得太直白,只需要在茶余饭后、在课间闲聊时轻描淡写地提上几句。 说得多了,便像是种子一样在人心底生了根。那些弟子甚至不需要亲眼见过孟清涯就已经在心里给他画好了像——一个金贵的、碰不得的、惹不起的娇气存在。 再加上之前他们不过只见过水水一面,那一面当中水水在收徒大典上因为宁尘渊的话晕过去过,四位峰主也都对他客客气气。 这一切都在印证那些传言——这个人确实和他们不一样,确实碰不得,惹不起,最好离得远远的。 容归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缠心花绝对是阴谋,若是没有人刻意为之,一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奇花怎么会出现在四脉学塾的杂物堆里? 先是散布传言,让弟子们对水水生出畏惧之心。然后在讲堂里放置缠心花,将弟子们心中本就存在的畏惧无限放大。这些情绪在缠心花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们看见水水起身都会下意识地噤声、躲避、缩回自己的壳里。 而那些被放大的畏惧又会反过来影响水水。 水水走进讲堂,发现所有人都在躲他。他坐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挪开。他起身做什么,所有人的目光就投过来,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孟清涯就像一座孤岛,被一片名为“畏惧”的海水包围着,四周都是人,却碰不到任何一个。 这些感受在缠心花的作用下被无限放大。他会陷入委屈、难过、自我怀疑的漩涡中,会疯狂反思“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他们是不是都很讨厌我?” 这些念头像是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越缠越密,将孟清涯那颗本就柔软的心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容归的指尖在膝上收紧了。这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局,散布传言的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轻轻推上两把。 是谁在害水水? 作者有话说: ------ 其实我也很想约正比,但是价格贵不说还经常翻车,待我仔细淘一淘再说。
第14章 孟清涯洗完手,从袖中摸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把手指擦干。他把手帕收好,抬起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里满是愁绪。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 “好了,”孟清涯小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有半个时辰就可以回家了。” 剩下的半个时辰过得比想象中快。 孟清涯飞快地收拾好东西,把书册叠好塞进储物戒指里站起身往外走。经过宁尘渊身边的时候宁尘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是有话想说。孟清涯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 传送法阵的光芒闪了一瞬,孟清涯抬起头便在几步之外看见了容归。 孟清涯弯起眼睛笑了笑:“师尊!” “师尊,你怎么又来接我了?”孟清涯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小得意。 容归自然知道他想听什么,便回答道:“因为没有见到水水的时候师尊茶饭不思、心神不宁。” “这还差不多。”孟清涯满意的点了点头,主动牵起容归的手往回走。 “水水,”容归忽然开口,“有样东西给你。” 孟清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眼巴巴地望着他:“什么什么?” 容归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那只香囊做得极为精致,用的是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纹样雅致。 孟清涯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伸手接过来,香囊入手轻飘飘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从里面透出来。 “好漂亮……”孟清涯喃喃地说,把香囊举到鼻尖闻了闻,“师尊,这是什么香?” “安神用的,”容归说,“带着便好。” 里面放的其实是缠心花的解药。下午的时候容归想了很久,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水水? 最后容归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一来是为免打草惊蛇,想出这种损招的背后之人尚在暗处,若是告诉水水真相,他心性单纯,不懂得遮掩自己的情绪,被暗处那人发现了不对劲狗急跳墙可怎么办? 容归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梦里面孟清涯的死背后一定有天大的阴谋,而这个缠心花说不定就是其中的一环,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二来即便是因为缠心花所激发出来的,可那些畏惧的情绪是本来就有的。明明他们年龄相仿,水水又是如此招人疼惜之人,他与那些新弟子本该成为朋友,偏偏因为有自己这层原因在,那些人不敢跟水水相处。 自从做了那个噩梦之后,容归除了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水水之外,也时常在质疑自己。 他本就是一个无欲无求,对自己的性命都不见得有多珍惜的冷漠怪物。可孟清涯尚且年轻,尚在大好年华,还未见过这世间的诸多风景,就这样被自己一直困于小小的寒镜山,真的好吗?自己是不是应该适当放手一点? 可一想到孟清涯会离自己而去,身边会有新的朋友,甚至爱人占据自己的位置,容归的心就忍不住往下沉,暴虐的情绪疯狂增长。 * 孟清涯点了点头,把香囊系在腰间,低头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 他抬起头望着容归,嘴角翘得高高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调侃。 “师尊,你最近怎么天天送我东西呀?昨天是镯子,今天是香囊,明天是不是还有别的?”孟清涯歪了歪头笑着说,“你是想每天都送我一个礼物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露出一副“我就知道师尊最疼我了”的得意小表情。 “并无不可。”容归平静地说。 孟清涯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往容归怀里倒过去,笑得肩膀都在抖。 “师尊你说话也太好笑了,”孟清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什么叫‘并无不可’啊,你还真打算天天送我礼物呀?” 容归伸手扶住他倒过来的身子,手臂稳稳地环住,低头看着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小徒弟,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孟清涯笑够了,从容归怀里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把腰间的香囊拿起来看了看,爱不释手地摸了两下。 “那我可记住了,”孟清涯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狡黠,“师尊说了‘并无不可’,以后每天都要有礼物,不许赖账。” 容归微微颔首:“嗯。” 孟清涯得了这个字,整个人都像是被泡进了蜜罐子里,甜得浑身发软。 * 用过晚膳,孟清涯窝在榻上翻了几页书便觉得困意上来了。他把书册合上放在一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钻进被子里。 “师尊,晚安。”孟清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 容归坐在榻边,抬手将榻旁那盏灯的灯芯拨了拨,烛火跳了一下,光线暗了几分。 “晚安。”容归轻声说道。 孟清涯很快就睡着了。容归坐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熟了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他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容归回过头,看见孟清涯在被子里面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事情。 容归走回去,小心翼翼地把被子重新盖好。可他刚转身,孟清涯又把被子蹬开了,这一次比方才更用力,整条手臂都露在外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热……” 容归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走回榻边低头看着孟清涯。 孟清涯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蹙得更紧了,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9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