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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崔云岫看了眼近他高的卷宗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他揉了揉太阳穴,不禁微微蹙起眉。他刚想拿起其中几本翻看,就看到那位付笙还在他身边站着,扭捏着拉着衣角。 “我这边没有其他吩咐了,你可以走了。” “少卿,这只是一部分……还有那么,那么多。”付笙用手比划着卷宗叠起来的厚度。 崔云岫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忍镇定,向他挥了挥手:“那快去拿吧。” “我想问,少卿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档房拿。”付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他脸涨得通红,他连忙摆手解释道:“听说您要查鬼市的案子,他们都不敢,说什么鬼神禁忌,只有我愿意来帮忙。少卿我实在整理不完了。” 崔云岫自然明白,鬼市脱离了朝廷管控太久了,况且那鬼市中鬼比人多,魂飞魄散都算是好下场。更何况,他出身刑部,又连升两品,大理寺人脉交错纵横,自然不愿意有人帮他去蹚这趟浑水。 “你叫什么名字?”崔云岫的声音很好听,天生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能力。 “我叫付笙,今年刚入大理寺,是这里的评事。平时也就帮人打打杂。”付笙显然没想到崔云岫会这么问,害羞得挠了挠头,回避着他的目光。 崔云岫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 “好吧 ” “好个……” 崔云岫心里暗骂一句脏。 青砖黛瓦的档房内,檀木架高耸入梁,密匝匝的卷宗堆叠如山,挤在那梁架中。 付笙有些委屈,抬眼看一下崔云岫,假装绝望地抱头:“我真的没骗您,档房这么多卷宗,我找到天昏地暗,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天翻地覆,乾坤颠倒都找不完啊!” 连续的四字成语砸进崔云岫的脑袋,他只好认栽,转换策略,从崔耿一案反向调查。 崔耿是子时死在鬼市的鬼倡楼,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此时鬼市大门敞开。而鬼倡楼则似平康坊,聚集了大量歌舞伎,人员复杂。 崔耿就这样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此事必有蹊跷,档案对此案的记载还是不够充分,比起纸上谈兵,不如实际走访一趟鬼市。 崔云岫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身深灰色长袍,将头发高扎在头上,随意一点总归是好的。 可付笙就不一样了,他可是今天的主角。锦袍绣金,腰佩银鱼袋,广袖生风,尽显富贵风流。 付笙穿着有点扭捏,显然对自己的装扮感到十分陌生,这套装扮太过招摇。不是所有人穿上了锦袍就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更可怕的是,他的上司竟然要扮演他的随从。 付笙仍在习惯这身装扮,努力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可越想表现就越显得刻意可笑。 崔云岫替他正了正衣领:“鬼倡楼除了歌舞伎外便是些有些变态嗜好的富家子弟,长安平康坊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所以他们会冒着风险来到这里。” 他又补充道:“你也不用过分担心,鬼市可不是完全的混乱之地,他们有自己的规则与秩序,崔耿一定是破坏了某项原则。” 付笙听了他的话后感到安心许多,不过他也好奇:“这些都是从哪听说的?” 崔云岫眼底闪过一瞬阴翳,又转而恢复平静:“我的老师临死前留下一本书《鬼市异闻录》,里面记载了有关鬼市的一些规则,比如长明烛、鬼市交易,万鬼窟之类的。” 说到这他有些惋惜:“只是有些字迹沾了血迹,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自崔云岫生母离世后,他便一直跟随宋清仁学习,宋清仁待他严苛,但仍不吝啬对他的关心。却始终只教些祈福的小把式,宋清仁始终不允许他触及鬼市有关的任何事。 崔云岫却总想为师傅分忧,偷学些除恶辟邪的招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苦练剑法,偷偷潜入宋清仁的书屋背诵法阵。 可偏偏最后宋清仁也没允许崔云岫到大理寺任职。 直到宋清仁惨死鬼市,他的尸体仰面瘫在泥泞中,双目圆睁,凝固着生前惊骇。 崔云岫在他死后才知道他的用意,鬼市凶险万分,宋清人想收手已为时已晚,他只能尽力保护身边人。至今都记得宋清仁最后的目光凝视着那身旁燃烧的长明烛,自己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眼前,过去的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他攥紧了手里的“止戈”。 “少卿,你看那边。”付笙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3章 三文鬼 子时梆响,雾起。 长街上忽现青白的灯笼,瓦肆间浮动着窃语与铜铃的碎响,一个驮着腰的老鬼用枯手指点燃了幽幽的灯火。 一霎风来,万籁俱寂,猛然间唢呐声起。 崔云岫和付笙被唢呐声震得脑袋一沉,等再睁开眼睛时,两扇朽烂的柏木巨门虚掩,似巨兽骸骨参天而立。门楣上旧匾赫然写着血淋淋的“鬼市”二字。缝隙间黑雾翻涌,透出万千呢喃,诱人踏入这阴阳交界处。 崔云岫可不敢于此多停留,毕竟后面还跟着个怕鬼的付笙。 “少卿……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鬼市大门再次打开要等明天的鸡鸣。” “那岂不是今天一整晚都要待在这。”付笙绝望地抱头,脸皱在一起。 崔云岫脸上略带着些无奈:“付笙,听话。” 付笙只好听从他差使,假装摆出富家子弟的官架子,崔云岫则走在他身后。 鬼倡楼位于长安鬼市的中心区域,周边热闹繁华。当地有名的歌舞伎汇聚于此,尽情享乐,可这浮华之下却是滋生罪孽与欲望的温床。 可就是在这般繁华的地带,崔耿死时,目击者只称是他硬生生扭断了自己的脖颈,未见过旁人。 付笙摆了摆架子,推开了鬼倡楼的大门。可门后断瓦残垣,破败不堪,刻着“倡楼”的匾额生了灰,全不像书中那般记载的歌舞升平。 反而透露出几分渗人的凉意,和不经意间“咿咿呀呀”的声响。 崔云岫握着止戈的手紧了,霎时那手一暖,剑身通体程亮,散发出的金光包裹了崔云岫与付笙的全身。暖意从指尖顺着他的筋脉而上,直至那光汇聚在了崔云岫的双眼。 周围的破败之景顿时退却,烛火一盏盏点亮,把鬼倡楼烧成了一座不夜城。 三层楼阁的栏杆边挤满了人,楼下的散座也满了,后来的便站在条凳上,伸长了脖子往里探。龟奴们拖着漆盘在人缝里穿梭,盘中的酒盏微微颤着却一滴都不洒出来,这是练出来的本事。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拍着栏杆叫好,声音嗡嗡的震着崔云岫的耳朵,空气里氤氲着酒气与厚重的香料气味。 突然间,鼓声起了。 不是开场那种催场的急鼓,而是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人们的目光聚向了中央的舞池,那里铺着一方猩红的地毯,铜灯将光汇聚成一圈,亮得有些霸道。 许尽欢就在这时候走出来了。 玄色的外袍,腰系得极低,显出背脊的线条,头发高高拢起,露出后颈白皙的皮肤。他的脚步开始移动,极轻,那猩红的地毯上竟像生了云。他的舞渐渐烈了起来,玄色的外袍扬开,露出里面红色的内衬,红与黑绞在一起,旋成一朵怒放的花。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是静的、冷的。 那眉眼间,是一种渗人的空。 付笙险些叫了一声,当即被崔云岫捂了嘴,偏偏在这个时候崔云岫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就那样过来了,与台上之人四目相对。 这一眼,来的全无征兆。 穿过满楼的烛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银票,穿过嘈杂的余音,直直的落在了崔云岫的眼里。只是这一瞬,短得他来不及呼吸,来不及眨眼,来不及让嘴角弯一弯。 然后许尽欢便别过脸去,谢幕,走了。 “少卿,你没事吧?”付笙怯生生的问道。 这时崔云岫才发现他扶着桌角的手在抖,指甲狠狠得抠着漆红的桌面,指尖发白,可心脏却快要跳出来了。腰间的“止戈”散发微微金光,似感知到什么波动,能让“止戈”警觉的人,可没有那么简单。 付笙假装和一旁的客人搭起话来:“咳咳,刚刚献舞的人是谁啊,本少想请他一同做乐?” “嘘,那可是三文鬼大人,这鬼倡楼真正的东家!” 付笙与崔云岫相视一眼。 三文鬼,原来是他。 这个名字崔云岫是听过的,写在他老师生前的笔记里,东市西市,酒肆茶楼,但凡有人谈起倡楼,谈起风流逸事,最后总归要落到这三个字。 “三文鬼,今天是怎么肯出来的?” “听说是,门主的儿子今天大寿,他亲自跳一舞献礼。” “怪不得,怪不得,平日里哪请得动这尊大佛。” “可不是,我在这混了五年就见过他三回。” 崔云岫腰间的“止戈”猛然间动了动,向着“止戈”指引的方向,他拉着付笙绕过了舞池,绕过了那些酒酣耳热的客,绕过了拖着漆盘穿梭的龟奴。那帘子就在前面了,绛红色的,绣着暗金的缠枝纹。帘子后隐隐有光透出来,飘出阵阵烧炭的暖香。 付笙有些犹豫,拉着崔云岫的衣角,正踌躇着,帘子突然动了,是从里面掀开的。一只手伸出来,修长的,白皙的,指尖微微翘着。 许尽欢站在那里,卸了妆,脸上的粉洗净了,露出底下的眉眼来。那眉眼比画出来的淡一些,却更真。他看着崔云岫,不惊不喜,似在等一个早知道会来的人。 “崔少卿。”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可这三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崔云岫没动,手还负在身后攥着那把“止戈”,方才的的心悸被收入官袍之下。 “进来吧。”许尽欢又说了一遍,还是三个字,语气却全然不同,像一汪寒潭,听不出喜乐。 崔云岫将付笙护在身后,搭手掀起帘子。帘后光晕黄黄的,暖融融的,炭火香愈发的浓厚了,他却在炭香里嗅到了空气里浮着的淡淡的血腥味,他下意识用手指盖住了鼻子。 尽管早有预料,可他却还是被惊到了。两枚铜钱赫然钉入掌心,将男人高高悬在木板上。他还剩一口气,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见了崔云岫,身子顿时挣扎得更剧烈了。被铜钱钉穿的掌心渗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地毯上。 许尽欢满不在意地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热气腾腾的黑芝麻汤圆。这次的汤圆似乎烫了些,刚入口便烫得他微微皱眉。坐在他身侧的人,崔云岫也认得。 “骨笛”沈灵泽,笛声婉转,却催人性命。 这位倒是看起来和善得多,见付笙整个人绷得僵直,便顺手也递了一碗汤圆过去。付笙哪见过这般阵仗,接过碗的手抖得厉害,险些摔了勺子,却被沈灵泽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回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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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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