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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是熟人作案,她没有防备。 要么是死得太快,她来不及反应。 崔云岫把那盒胭脂从她手里取出来。盒子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温热的,像还活着。 他将胭脂盒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向盒盖内侧。 一行小字,刻在盖子上。 “画眉深浅入时无。” 崔云岫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诗,是朱庆馀的《近试上张水部》。 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写给新婚丈夫的诗。 白鹭才十六岁,没有出阁,哪来的丈夫? 他把胭脂盒收进袖中,又细细查看屋里的其他地方。一切都很整齐,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关着,被褥没有翻动的痕迹。窗户从里面闩着,门闩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没有人进来过。 那杀她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新雪的味道。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房门口。 没有别的痕迹。 他盯着那片雪地,看了很久。 “少卿,我回来了。” 付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崔云岫没有回头,只是问:“查到什么了?” “隔壁猪肉铺的老板说,他昨夜隐约听到一阵笛声。”付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还看到窗外有灯火在飘,忽明忽暗的,吓得他一宿没睡好。” 崔云岫转过身:“笛声?” “对,大半夜的,谁吹笛子啊?”付笙挠了挠头,“少卿,咱们先判他个‘夜扰民安’罪吧。” “有。”崔云岫看着他,“还真有。” 付笙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了:“你是说……沈灵泽?” 崔云岫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望向东市的方向。 又是鬼市。 当天夜里,崔云岫瞒着付笙,换了一身便服,独自出了门。 他去了东市那口枯井。他查过卷宗,知道这也是鬼市的入口之一,也是离春染坊最近的入口。 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他纵身跃下。 井底有一条甬道,尽头是一扇老旧的石门。门上的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似常常有人推开它。 崔云岫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街,满街的大红灯笼挂在摊贩的招牌旁,随着风微微摇晃。他腰间的“止戈”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他抬手握住剑柄,霎时间,一道金光从剑鞘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然后他看见了。 满街的鬼魂。 有的站着,有的飘着,有的走着走着忽然从路中间穿过去。摊贩在叫卖,买主在讨价还价,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头,有的脸上烂得只剩下两个黑洞,还在笑。 崔云岫面不改色,迈步走入鬼市。 他走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最后停在一个卖胭脂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衣裳,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不是活人。 可她的摊子上,摆的胭脂水粉,和春染坊的一模一样。 崔云岫弯腰,拿起一盒胭脂:“这胭脂,哪儿来的?” 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大理寺的官?” 崔云岫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鬼市里没有秘密。”姑娘笑着说,声音轻得像风,“崔少卿查案,都查到鬼市来了?” 崔云岫没有接话,他把那盒胭脂翻过来,露出盒底那个“白”字。 “春染坊的胭脂,怎么会在鬼市卖?”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是我娘给我的。” 崔云岫愣住。 “你娘?” “白老板。”姑娘说,“春染坊的白老板。” 崔云岫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 “你是白鹭?” 姑娘摇头:“我叫阿念。”她说,“白鹭是我姐姐。” 崔云岫的呼吸顿住。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抱歉,你姐姐昨夜遇害了。” 阿念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阿念指了指自己,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我是鬼。”她说,“鬼市里的事,鬼都知道。” 崔云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阿念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摊子上那些胭脂,看了很久。 久到崔云岫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轻轻说:“我姐姐……好像有个心上人。” 崔云岫的眉头动了动:“谁?” “不知道名字。”阿念说,“只知道他每个月十五,会来春染坊买胭脂。买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白鹭见过他几次?” “三次。”阿念说,“第一次是九月十五,第二次是十月十五,第三次是十一月十五。” “然后呢?” “然后……”阿念抬起头,看着崔云岫,“然后她就死了。” 崔云岫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摊子上那些胭脂,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每次来,买的是同一款胭脂?” 阿念点了点头。 “那款胭脂是我娘特制的。每一盒的盒盖上,都会印一句诗。” 崔云岫从袖中取出那盒在白鹭手中发现的胭脂:“是这个?” 阿念接过来,看了一眼盒盖内侧的字。 “‘画眉深浅入时无’。”她说,“这是第三盒。” 崔云岫的目光一凝。 “第三盒?” “嗯。”阿念说,“第一次买的盒盖上,印的是‘妆罢低声问夫婿’。第二次是‘待晓堂前拜舅姑’。第三次,是这个。” 崔云岫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那首诗。 妆罢低声问夫婿——第二句。 待晓堂前拜舅姑——第三句。 画眉深浅入时无——第四句。 他抬起头,看向阿念。 阿念也在看着他。 “第一句呢?”他的声音有些低。 阿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崔云岫,那目光幽幽的,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洞房昨夜停红烛。” 这分明是在向她求爱啊。 崔云岫忽然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爬上来。他看着阿念,那个女鬼的脸在灯笼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 “那个人,”他的声音很稳,可他自己知道,心跳快了半拍,“长什么样子?” 阿念摇了摇头。 崔云岫摩挲着胭脂盒上的字, 画眉深浅入时无...... 他猛地抬起头。 阿念不见了,摊子还在,胭脂还在,灯笼还在晃。 可那个白衣女鬼,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崔云岫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刻着字的胭脂。四周的鬼魂来来往往,有的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有的停下来看他一眼,又飘走。 没有人理他。 没有鬼理他。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孤岛,过了很久,他把那盒胭脂收进袖中。
第7章 问路的报酬 等崔云岫想返回那个石门时,已经晚了。 他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走了几条街,拐了几个弯。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巷子。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尽头,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巷子。青石板路,灰墙,墙上每隔三丈挂一盏人皮灯笼。 惨白的光从灯笼罩子里透出来,薄得能看见里面的人脸轮廓。那渗人的眼睛,隔着那层皮,幽幽地盯着他。 崔云岫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前后左右,长得一模一样。青砖的纹路、墙根的青苔、灯笼挂的位置,全都一样。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开始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可无论他走多远,永远站在同一条巷子里。 没有鬼,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那些灯笼里转悠的眼珠。 崔云岫站在原地,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响得像是有人在敲他的胸腔。 他来之前查过鬼市的规矩,问路可以,但得回答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得给一样东西。他不知道要给什么,但他知道,再这么绕下去,天亮前都出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巷子尽头出现一个岔口,岔口中间站着一只鬼。 是个老头,穿着前朝的衣裳,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他。 看见崔云岫,他咧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问路?” 崔云岫点头:“我要去东市枯井的出口。” 老头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左边,走到头,右转,再走一百步,看见一座桥,不过桥,桥头左边有条小路,钻进去,走到头就是。” 崔云岫记下了。 老头却没有让开。 “规矩知道吧?”老头问。 崔云岫点头。 老头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灯笼光里格外瘆人:“那我问了哈。” 他思索了片刻,开口:“你一个活人,来鬼市干什么?” “查案。” “什么案?” 崔云岫眉头一皱:“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行行行,算你过了,你这孩子真无趣。走吧走吧。” 崔云岫从他身边走过,他能感觉到老头的目光黏在他背上,一直黏到他走出很远。 他走到巷子尽头,右转,再走一百步,果然有一座桥。 桥不高,也不长,就三四丈的样子。桥下的河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流动,像一潭死水。没有声音,没有波纹,甚至没有倒影。月光照在河面上,就那么消失了,像是被那张黑洞洞的嘴吞了进去。 崔云岫站在桥头,却没找到那条左边的小路 ,只有一堵墙。青砖砌的,实的,严丝合缝。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砖面,硬的,没有缝隙,也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准备仔细看看,也许是自己又走错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找路?” 崔云岫转身,桥头站着一个人。 许尽欢穿着半旧的黑衣,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靠在桥栏杆上,像是知道他一定会来,就站在那里一直在等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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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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