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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岫:“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鬼市的巷子里,铺子重新开张了,灯笼重新挂起来了,那些曾经逃窜的鬼魂也回来了。在铺子前讨价还价,在巷口聊天。 空气里有汤圆的甜味,拥着桂花的香气,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宋愿忽然开口:“你还要等多久?” 崔云岫身子愣了一下,在一家汤圆铺子的角落里坐下。 老板是个胖老头,笑眯眯的,端上一碗汤圆。黑芝麻馅的,汤面上撒着桂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舀了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皮很薄,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有些霸道。他平日里从不吃这些,可有人爱吃,他便吃得频了。 “崔云岫,你还要等他多久。”宋愿不再想看到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七年了,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点消息,你真的觉得他还活着吗!” 争执之间,宋愿的胳膊碰倒了那碗汤圆,那碗摔成了碎片,汤圆撒了一地。 “宋愿,这不关你的事。” “你……”宋愿被他气得当即起身,转身就从铺子里走了。 那老板见状连忙从后厨跑出来,冲出门口大喊:“喂,砸了东西,不赔钱就想走!” 宋愿甩给他一个背影。 崔云岫起身拽住老板的胳膊,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我替他付了,您消消气。” 老板的脸色变得快,笑盈盈地送崔云岫出了门。 崔云岫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鬼倡楼前。现如今是鬼市最繁华的歌舞院,夜夜歌舞升平,把酒言欢。 他一个人站在万鬼窟的边缘,低头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把止戈从腰间解下来,插在地上。 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皱纹长了,鬓角生了几根白发。他看着剑刃上那张陌生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 想到这,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诡门的书院在鬼市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旧屋子,门楣上刻着“藏经阁”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崔云岫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伯言正在打盹。那本古籍摊在桌上,纸页发黄,书脊开裂,里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听见脚步声,陈伯言的声音从纸页间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崔啊,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找我这个老东西做什么?” 离开大理寺,陈伯言也就不再拘束了,不必毕恭毕敬。 崔云岫在桌前坐下,把止戈解下来靠在桌边:“陈伯言,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活得久一些?” 陈伯言沉默了,纸页不再翻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沉默了半晌,才从书页间传出一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求长生,是为了等他?” 崔云岫没有回答,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桌上。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系过死结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他把红绳推到陈伯言面前,让那个老讼师看清楚。 “他让我等他。” 陈伯言长叹一口气:“有一个方法,可我劝你不要用。” 陈伯言的声音压低:“你可以把自己化为怨念,像当年的青女一样。怨念不散,你就不死。” 他的声音顿了下:“代价是……” 崔云岫:“说。” “你的感官将会变得麻木,甚至是丧失。” 崔云岫的手指停了一下,看着他的样子陈伯言极了,化成一缕魂灵从那书卷里出来揪着他的衣领:“你不会真的想这么做吧,活着也是一种罪啊……” “他若活着,我便等他,他若死了,我也愿意等他转生。”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一页一页翻到某一处,停下来。 “阵法我可以帮你画,可我没办法替你承受那些痛苦。怨念入体的那一刻,可比我当年附在你身上还要痛千倍。” 崔云岫把桌上的烛台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画吧。” 陈伯言没有再劝,从书页里吐出一道道光,那些光落在地上,像一支无形的笔,在地面上勾画出复杂的符文。符文一圈一圈地扩散,从屋子中央蔓延到四角,暗红色的光从笔画中渗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浸在血水里。阵法画好的那一刻,空气忽然变得很沉,沉到崔云岫觉得自己肩上压了一座山。 “站到阵眼上去。” 崔云岫走进阵法中央,符文的光芒从他脚底升起来,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小腿,缠住他的膝盖。那些光像无数条细细的蛇,沿着他的身体往上爬,冰冷刺骨,每爬过一寸皮肤,那一寸皮肤就不再属于他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能动,可他感觉不到了,指尖触碰不到衣料,触碰不到空气,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光蔓爬过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听见陈伯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崔大人,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崔云岫没有说话,把那腰间的铜钱握紧了。光蔓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嘴唇,漫过他的眼睛。他的眼前陷入黑暗,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那种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过肌肉,钻过血管,钻过皮肤,像无数把刀同时从他身体里向外飞出。他的意识在疼中扭曲,变形,碎裂。 他咬着牙,拼命撑起身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也许他已经在阵法里站了几百年。 当最后一片光芒从他身上褪去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第77章 你有病吧 许怀卿是从万鬼窟里被鬼魂托举着爬上来的。 自那时起,他就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里那人穿着一身旧官服,腰上悬着一把剑,在桥头等他。他曾无数次朝他奔去,却不曾抓住他的袖口,只留下惊醒时眼角的泪花。 所谓,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他虽不知这梦究竟意味着什么,却也隐约觉得那个人对他很重要,似乎在等他…… 他说,这是他当“骗子”的报应。三枚铜钱轻轻一摇,便可轻松从你兜里掏走十五元钱,这简直罪不可赦。 可他也是真能瞧见一个人的因果、命格。 算了,既然念着人,就干脆叫许怀卿吧。 过去的姓名他全然忘了,于是他赐给自己一个新的名字。 今夜的月亮和那梦里的一样,照在海面上像是撒了碎银子,随着波浪缓缓摇晃,也搅乱了他的心绪。他站在了船尾的甲板上,双手撑着那冰凉的金属栏,望着那月亮怔怔出神。他的生命中缺失了重要的部分,他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也占卜不出自己的未来。 许怀卿本不该出现在这艘船上。 只是三天前,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来找他算命。男人长得端正,出手又阔绰,甩下一沓钱却只问了一句: “我在寻一个人,找了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许怀卿瞥了他一眼,这男人怪得很,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没有影子——不对,有影子,只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见过这种人,多半是活了太久的那种,现在城里的人管他叫鬼。 可他见钱眼开,只想拿钱了事,匆匆起了一卦。 卦象出来时,他愣住了。 “你在找的人,”他说,“正在往你这边来。” 男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多久?” “三天后,在水上。” 男人起身,甩给他了一张船票:“三天后,夏门码头,你来。” 男人的话像是命令。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将许怀卿的思绪拉回夹板上。 脚步很轻,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 男人就站在那两步远的地方,月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那日许怀卿没看到这张脸清冷得不像话,五官生得极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被海风吹得衣角轻轻扬起,头发比一般人长一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里印出他的样子。 许怀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笼罩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那个……先生……”他开口想说话,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奇怪的沉默。 可他刚说出几个字,男人就动了。 他走过来,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已经站到了许怀卿面前,近得过分,近得许怀卿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是旧书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怀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凉的栏杆。 “你——” 他还是只说出一个字。 男人的手抬起来,按在他身后的栏杆上,把他整个人圈在双臂之间。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了抬,让他的眼睛不得不对上自己的眼睛。 许怀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推开他,可那只手明明没有用多大力气,他却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双眼睛就在他眼前,”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里面自己的倒影。 那里面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得他看不懂,可那深处有什么正在翻涌,像是压抑了一千年的海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正在疯狂地往外涌。 男人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温和、此刻却写满惊慌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抿起来的嘴唇。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他吻得很用力,用力到许怀卿的嘴唇被磕得有些发疼。 许怀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想推开男人,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可那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堵墙一样立在他面前。他的舌头探进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怀卿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这人疯了,这人绝对疯了。 他只是一个算命的,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凭什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推拒的力气越来越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吻里涌进来,涌进他身体里,让他想起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事。他想起一座桥,想起月光,想起有人在等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每次想起来都会在梦里哭醒。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男人感觉到他不再抵抗,许怀卿抓住自己衣襟的手慢慢收紧,似有有什么湿湿的东西从许怀卿眼角滑下来,滑到两个人紧贴的嘴唇边。 他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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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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