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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朵粉笔画的花。 就在触碰的瞬间,整个教室的光线暗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从明亮的午后一秒跳转到昏暗的黄昏。 桌椅的阴影被拉长,扭曲,在地上爬出怪异的形状。黑板上的红字开始渗出血一样的液体,顺着板面往下淌,滴在地上,积成一滩黏稠的暗红。 而那朵白色的玫瑰花,在满板血字中静静开着,白得刺眼。 张生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他耳廓低语: “为什么……” 是女生的声音,年轻,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都不满意……” 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张生包围。他转过身,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 长发,白衬衫,百褶裙。背对着他,面朝门外。 张生认出了那身校服。和他们班的一样,蓝白配色,左胸口绣着“蒿城一中”的校徽。可女生的头发很长,几乎垂到腰际,发尾有些枯黄,像营养不良。 “我明明……”女生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那么努力了……” 她慢慢转过身。 张生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如果不是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应该算得上漂亮。 可张生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眼球的转动,而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活物在瞳孔深处蠕动,一圈一圈,缓慢地,粘腻地。 “学习……”女生继续说,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抽动一下,像在抗拒什么,“……打扮……我都想要……为什么……” 她朝张生走了一步。脚不沾地,就那么飘在空中,校服裙摆无风自动。 “……都不满意……” 张生想往后退,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他看着女生离自己越来越近,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发霉的旧书混合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女生停在他面前,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怪。 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衬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些,带着某种天真的困惑,“……看见我的花了吗?” 张生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女生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张生瞬间想起了阮白,阮白也经常这样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我画了一朵花。”女生轻声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像在分享什么秘密,“白色的,在黑板角落。他们都说丑,说我不务正业,说都要高考了还画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伸出手。手指很细,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指尖是黑的,像沾了墨,又像被什么东西烧焦了。 “可是我觉得很好看。”她说,手指虚虚点在张生胸口,那里是他心脏的位置,“花就是要白色的才好看,对吧?红色的……太脏了。” 话音落下,张生看见她校服外套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蓝白,慢慢渗出血一样的红。那红从领口开始蔓延,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点点晕开,染过肩膀,染过胸口,最后整件外套都变成了刺目的、鲜血一样的红色。 红衣女生。 张生脑子里跳出这个词的瞬间,女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他,黑洞洞的眼睛里那团蠕动的东西突然加快了速度,疯狂地打转。 “你怕我。”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嘶哑的、带着回音的状态,“你们都怕我。因为我穿了红色,因为我把那个人杀了,因为我和他一起跳下去了——” 她猛地凑近,脸几乎贴到张生脸上。 张生能看见她瞳孔里那团东西的细节:是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尖叫。 “可我没有错!”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擦黑板。 “是他先碰我的!是他先把手放在我腿上!是他先跟我说‘听话就给你保送名额’!我告诉老师,老师让我别声张!我告诉爸妈,他们说我自己不检点!我还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抓住张生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张生被她拽得踉跄一步,后背撞在讲台上,疼得闷哼一声。 “我只能杀了他。”女生贴着他耳朵,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在说悄悄话。 “用他桌上的裁纸刀,捅进去,一下,两下,三下……他眼睛瞪得好大,像没想到我会反抗。然后我穿上红外套,从楼顶跳下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是穿着红色死的,我要变成厉鬼,回来找他们所有人……”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鲜红的外套,手指轻轻抚过衣料,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可是好奇怪。”她轻声说,语气又变得困惑。 “我死了,变成鬼了,可我还是出不去。我在这栋楼里飘啊飘,看见好多和我一样的人。沈静,赵勇,方彤……他们也死了,也变成鬼了,可我们也出不去。好像有堵看不见的墙,把我们关在这里,关在这个学校里,关在这个……这个循环里。” 她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张生,忽然问: “你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吗?” 张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疯狂的女生,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线索忽然开始拼接。 沈静的诅咒。王心雨的怨念。文科班。四十多个学生。每天重复的课业。永远做不完的试卷。还有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恶意—— “你是王心雨?”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悲伤,悲伤到让人看着就想哭。 “我是王心雨。”她说,眼泪又掉下来,“也不是王心雨。王心雨三百年前就死了。我是……我是‘王心雨的怨念’,是‘沈静的诅咒’,是‘赵勇的冷漠’,是所有死在这个学校里的人的执念,混在一起,发酵了三百年,变成的……怪物。”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又让张生想起了阮白。 “可是最近,”她轻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 “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吃我。一点一点,很慢,但很坚定。像有什么更大的怪物,把我当成养料,在吸收我,消化我,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她朝张生伸出手,手指在离他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不敢碰。
第47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二十三) “你能感觉到吗?”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个更大的怪物……它很伤心。它碎掉了,碎成很多片,这里只是其中一片。” “它把我们都关在这里,因为这里是最疼的那片,疼到它舍不得丢掉,又不敢面对,所以就把我们关起来,一遍一遍重演那天的事,好像重演得多了,疼就能轻一点……” 女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像融化的蜡,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我要消失了。”她说,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被吃掉了。不过也好……三百年,好累啊……”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黑洞洞的、盛满扭曲人脸的眼睛,在彻底消散前,忽然对张生眨了眨,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告诉它,”她说,声音飘忽得像风,“别哭了。疼的话……就找个人抱抱吧。一个人扛着……多累啊。” 话音落下,她彻底消失了。 教室里的光线恢复正,窗外的阳光重新照进来,把桌椅的阴影拉回正常的角度。 黑板上的血字不见了,那朵白色的玫瑰花也不见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墨绿色板面。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只有张生还靠着讲台站着,后背被冷汗浸透,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脑子里回响着王心雨,或者说,那个自称“王心雨的怨念”的东西最后说的话。 张生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闻到自己身上有股淡淡的、甜得发腻的香气——是阮白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像标记,又像烙印。 他想起阮白第一次见他时亮晶晶的眼睛,阮白半夜蹲在他床边说“生哥的呼吸声好好听”。 在天台上用那种粘腻痴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保护你就好了”,一会阮白哭得稀里哗啦,问他“这次是不是不一样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这个副本是阮白的记忆碎片。 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是阮白经历过的,或者想象出来的,或者恐惧的,或者执念的。 文科班,四十多个学生,每天重复的课业,永远做不完的试卷,还有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恶意,这些都是阮白的一部分。 是他被人利用、被人抛弃、被人当成工具用完就丢的那些瞬间,在他心里刻下的伤口,化脓,腐烂,最后长成了这个扭曲的、自我吞噬的副本。 而阮白自己,就是那个“更大的怪物”。 那个碎掉了,把最疼的一片关在这里,一遍遍重演,以为重演得多了疼就能轻一点的……笨蛋。 张生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发抖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当他拼出这个真相的瞬间,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快逃”,而是 那个小漂亮,一个人,抱着这些破碎的、血淋淋的记忆,过了多久? “生哥?” 软糯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张生猛地抬起头,看见阮白站在那儿,逆着光,身影瘦瘦小小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 他歪着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 “我找你好久了。”阮白走进来,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发出轻微的回响,“体育课都快下课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呀?” 他走到张生面前,蹲下来,凑近了看他。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更浓了,把张生整个包裹住。 “生哥,你哭了?”阮白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张生湿漉漉的眼角,语气有些困惑,“为什么哭呀?谁欺负你了吗?告诉我,我去——” “没有。”张生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没人欺负我。” 阮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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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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