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里堆积的污物更厚,混杂着干涸的粪便、腐烂的稻草和不知名的垃圾,几乎无处下脚。 空气也格外滞闷,除了固有的腥臊,还有一种陈旧的、像是铁锈和某种化学品混合的微妙气味。 张生挥动铁锹,将板结的污物一块块铲起,扬起的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阮白拿着扫帚,跟在他后面,将散落的杂物扫到一堆。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污秽的地面,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走神。 突然,阮白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墙角一堆半干的污泥和碎草下面,那里似乎露出了一个颜色不太一样的小小边角。 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带着劳保手套、却依然显得纤细的手指,拨开了那层污物。 一个半旧的、沾满深褐色污渍的蓝色项圈露了出来。 项圈的皮质已经磨损起毛,金属扣环锈迹斑斑,但在项圈内侧,贴近皮革的地方,还能勉强辨认出两个用尖锐物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豆豆。 阮白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盯着那个项圈,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被那抹暗淡的蓝色和那两个模糊的字迹钉在了原地。然后,他像是无法控制般,摘掉了右手的手套,用微微颤抖的指尖,触碰了项圈冰冷的皮革表面。 就在指尖接触到项圈的刹那—— 嗡! 无形的冲击撞进阮白的脑海,眼前的一切景象如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 尖锐的、无数犬类叠加在一起的绝望哀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恐惧、愤怒,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刺鼻的血腥味和药物特有的苦杏仁味充斥口鼻,几乎让他窒息。 破碎的画面在哀嚎中闪现: 一只金毛犬湿漉漉的、盛满悲伤和依恋的棕色眼睛,正望着一个倒在地上、面容模糊的男人。 男人脸色青紫,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凸出,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金毛犬焦急地围着男人打转,用鼻子去拱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画面一闪,男人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再动弹,金毛犬用前爪扒拉着他的手臂,将脸贴在他逐渐失去温度的手心,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紧接着,画面切换。 浓烈的、焚烧一切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是金毛犬在肮脏的巷道里狂奔,它隔着铁栏与无数双同样充满痛苦和愤怒的狗眼对视,看着那些被铁链束缚、被拖向屠宰区的同类。 它躲在阴影里,盯着一个脑满肠肥、眼神凶戾的中年男人时,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还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决绝而疯狂:报仇。 哪怕同归于尽。 “呃——!” 阮白闷哼一声,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握着项圈的手指尖用力到痉挛,骨节突出,仿佛要将那脆弱的皮革捏碎。身体摇晃着向后倒去。 “阮阮!”一直留意着他的张生立刻扔下铁锹,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阮白摔倒在地之前,伸手牢牢扶住了他。 阮白的身体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张生怀里,呼吸急促而紊乱。 “怎么了?阮阮,看着我!” 张生心里发慌,捧住阮白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阮白的瞳孔有些涣散,焦距迟迟无法凝聚,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成调的声音,只有气音在喉咙里滚动。 “项……项圈……豆豆……”他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主人……死了……毒……报仇……” 张生立刻明白了。 这个项圈是触发物,是钥匙,开启了阮白脑海里封存的、属于这个副本核心的记忆碎片。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同组的另外两个玩家在稍远处埋头干活,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他搂紧阮白,将他半抱半扶到旁边稍微干净点的墙根,让他靠着自己坐下,低声道:“深呼吸,阮阮,慢慢来,别急,我在这儿。” 阮白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但残留的痛苦和惊悸依旧清晰。 他紧紧攥着那个蓝色的项圈,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指节依旧用力到发白。 “生哥……”他抬起头,望向张生,眼底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我看到了……一只金毛,它叫豆豆……它的主人……吃了这里的狗肉,死了……它很伤心,很恨……它要报仇……” 张生心头一震,迅速将阮白话里的信息与之前观察到的、偷听到的线索串联起来。 毒? 是那些工人提到要“加量”的药? 导致狗肉有毒,吃死人,然后狗的怨魂回来复仇? 这副本的核心,难道真的是这只叫“豆豆”的金毛犬的执念? “没事了,阮阮,别怕,碎片而已,都过去了。”张生抚摸着阮白汗湿的后颈,笨拙地安慰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然后,他的视线在不远处繁殖区主通道的拐角处,定格了。 安思淮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衬衫,背脊挺直,正微微侧头,似乎在看繁殖区另一侧的情况。 但张生很确定,就在刚才阮白倒下、他冲过去扶住阮白的那几秒钟里,安思淮的目光分明扫过他们这边,而且在她转开视线之前,那清冷的视线在阮白手中紧握的蓝色项圈上,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地停留了一瞬。 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 安思淮似乎察觉到了张生的注视,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与他交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好奇,也无探究,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然后,她对身边跟着的一个天使公会成员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转身,朝着屠宰区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杂乱的背景中。
第58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六) 张生收回目光,心头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被安思淮注意到了……这不是好事。 尤其她看阮白的眼神,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张生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别的什么。 “生哥?” 阮白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他的脸色好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项圈,轻声问: “这个……怎么办?” “收好。” 张生斩钉截铁地说,迅速从旁边抓起一把脏稻草,囫囵裹住那个项圈,塞进阮白工装裤那个勉强还算干净的内侧口袋。 “藏起来,别让任何人看到。这可能是关键道具。” 阮白点点头,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轻轻按了按口袋里的硬物。 下午的时光在压抑中缓慢流淌。 阮白虽然恢复了行动,但比之前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张生则一边干活,一边更加留意屠宰区那边的动静,以及工人们偶尔的交谈。 傍晚收工前,他们被派去给后场几个看守焚烧炉的老工人送饭。 那是几个真正在这里干了很久的老油子,满身烟火和油污气,正围坐在炉子边一个避风的角落,就着一小瓶劣质白酒和几粒花生米,边喝边闲聊。 张生放下饭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假装整理搬运垃圾的小推车,竖起耳朵听着。 “……今年这冬天,邪性,比往年都冷。”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灌了口酒,含糊地说。 “冷个屁,是你老骨头不行了。”另一个脸上有疤的嗤笑,“要说邪性,还得是前年那事儿,那才叫邪性。” “嘘!小声点!” 第三个比较警觉的老头立刻压低声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孙老板不让提!你他妈喝了几口猫尿就管不住嘴了?” “怕啥,这都啥时候了,又没外人。” 疤脸老头不以为然,但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 “那事儿……嘿,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那些狗,跟疯了似的,眼珠子通红,见人就咬,拉都拉不住。 “老赵,就那个管配种的,活活被咬断了脖子!还有好几个,伤得那叫一个惨……” 缺牙老头也来了精神,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 “不止呢!我听人说,带头的那只,是条金毛,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来的,那叫一个聪明,简直要成精了!” “别的狗都听它的!后来孙老板大发雷霆,把那批闹事的公狗全给……咔嚓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金毛呢?” 张生忍不住,装作好奇,插嘴问了一句。 三个老头同时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疤脸老头眯了眯眼: “新来的学徒?打听这个干嘛?” “就……就听着吓人,好奇。” 张生挠挠头,做出憨厚又有点害怕的样子。 或许是他那副灰扑扑、老实巴交的长相起了作用,疤脸老头哼了一声,又抿了口酒: “那金毛?没了。那事儿之后没多久,也没了。有人说它也被处理了,也有人说它自己跑了……反正再没见着。” “不过打那以后,这后头靠近老库房那块地儿,就老是有点不太平,晚上有时能听见狗叫,但又看不到狗……” “孙老板后来把那片锁了,谁也不让进。” 不太平? 狗叫? 张生记下了“老库房”这个地点。 “要我说,就是作孽太多……” 缺牙老头嘟囔了一句,被警觉的老头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低头喝酒。 张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便推着小车离开。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关键词: 前年、狗发疯咬人、成精的金毛、老库房不太平、孙老板压下事情…… 这些零碎的信息,与阮白触发的、关于“豆豆”复仇的记忆碎片,隐隐对应上了。 一条因为主人吃了有毒狗肉而死、前来复仇的金毛犬,煽动或带领养殖场的狗反抗,造成伤亡,最终自己也死了。 但留下了强烈的怨念,笼罩着这片土地,尤其是那个藏着秘密的“老库房”…… 而他们的主线任务,却是“协助完成特殊订单”。 那订单里的狗肉,很可能就是加了导致豆豆主人死亡的同一种毒药。 矛盾,赤裸裸的矛盾。 如果他们想真正“拯救”,终结这个悲剧的轮回,似乎就必须站在系统的对立面,对抗任务本身。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