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妖兽眼眶里挤出两滴浑浊的液体,黑褐色的兽血从嘴角淌出来,混着泥土和草屑,黏糊糊地流了一小片。 它用它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看了看苍何阙,又看了看竹篱笆边上那只还在发抖的小白兔,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别扭的呜呜声。 苍何阙的靴底没移开:“不是跟我道歉,跟那只兔子。” 妖兽的脑袋被按在泥地上,鼻孔埋在土里哼哼唧唧。它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脑袋从泥土里拔出来,转向妮妮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兽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恐惧。 它张开满是碎牙的嘴:“呜噜噜噜呜……噜噜……呜呜……” 妖兽:“……”尽力了,真的不会说话。 说完后它把脑袋又埋进泥地里 苍何阙把脚从它肩上移开。 妖兽爬起来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抖,骨刺断了半截的那根耷拉在背上晃来晃去,獠牙也缺了一颗。 它大概是觉得断一根骨刺和一颗牙已经够惨了,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苍何阙。 苍何阙只是抬手擦掉虎口上那道兽血印。 妖兽看见这个动作,四蹄并用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山道尽头的树林,断掉的骨刺被树杈挂了一下又断一截,连嚎都不敢嚎出声。 风停了。 阳光重新落在萝卜田上,嫩绿的苗叶轻轻晃了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山坡道旁的地面上那个被妖兽砸出的浅坑和一摊闻起来腥臭的浑浊口水,以及那根断成两截的骨刺还在原处。 玉茸蹲在竹篱笆旁边,一手抚着妮妮的背,刚哄着把她从石墩上抱下来。 苍何阙走过去在妮妮面前蹲下来,他那只沾着兽血的右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擦干净了才伸出来:“手给我。” 妮妮从玉茸怀里探出脑袋,两只长耳朵还是向后压着。 她看着苍何阙伸过来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小爪子从玉茸衣裳里松开,轻轻搭上去。 苍何阙的大手包住她的爪子,小爪子整个陷进他掌心里,只露出一点白色的绒毛。 “还怕不怕。” “怕。”妮妮扁着嘴,眼眶又开始转泪花。 “怕什么,他已经跑了。” “他、他会不会再回来……” “不会。”苍何阙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纯净的魔气凝成一枚极小的黑色印记落在妮妮的爪背上。 印记微微发亮,像一颗黑色星星嵌在雪白的绒毛里。 “他要是不长记性,我就不只是掰他的角,这护符碰到危险会告诉我,不管你在哪,我都能知道,你的麻烦我都会管。” 妮妮抽泣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爪背上那颗闪亮的黑星星,试探性地甩了甩爪子,黑星星跟着晃了晃。 她又甩了一下,尾巴球也跟着摇了摇,她把爪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苍何阙掌心:“……管多久呀。” “很久。” “比族长哥哥还久吗。” 苍何阙转头看了玉茸一眼,玉茸正低头把妮妮身上被风吹乱的绒毛抚顺,耳朵没有刻意朝向这边,只是泛红的耳根出卖了他的心思。 “比他久不了,他管你更久。” 妮妮眨眨眼,眼眶里的泪花终于不转了。 他从玉茸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小爪子扒住苍何阙的衣领,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胸口蹭了一下。 蹭完立刻缩回来拱回玉茸臂弯里,嘴角慢慢往上弯,尾巴球轻轻摇了摇。 玉茸把他往怀里抱了抱,低头看她爪子上的印记:“以后再有妖兽欺负你,先喊人,别自己跑出那么远,记住了吗?” 妮妮努力仰起头:“记住了,那以后黑衣哥哥也会管族长哥哥吗?” 玉茸手上捏妮妮兔耳朵的动作一顿。 妮妮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显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不对。 玉茸抬起头,正好对上苍何阙看过来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会。”
第23章 今日未挨打 “妮妮的父母,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玉茸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萝卜田边拔草。 不是那种认真的拔,是把一根杂草拔出来,捏在手里转两圈,又塞回去。 苍何阙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水瓢,本来是要给灵草浇水的,但水瓢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了,水一滴也少。 阳光正好。 苍何阙没有追问,只是把水瓢从左手换到右手。 玉茸把刚才塞回去的那根草又拔了出来,这次没再塞回去。 他低头看着草根上沾着的泥土,声音比平时轻,那是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特有的平稳。 “那时候我四百岁,刚接任族长没几年,兔妖族在妖界的地位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我们没有灵脉,没有阵法,连像样的灵田都没几块,别的妖族来抢地盘,我跟他们打,打了很多场。” 苍何阙:“赢了吗。” 玉茸的手指在土里拨了一下,拨出一颗小石子,捏在指尖翻了翻:“有的赢了,有的没赢,没赢的那些,我就把地盘让出去,带着族人往后退,退到不能再退的时候再打。” “有一次失误,我中了埋伏,对方用一道上古封印把我的灵力锁了,困在妖界北边的万妖谷里,万妖谷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我困了整整七天,灵力被封,血脉反噬又发作,连站都站不起来。” “只能靠在石壁上听外面的风声,一会儿觉得有人来救我了,一会儿觉得没人回来,两种想法轮流来,每次觉得有人来的时候风声就特别像脚步声,每次觉得没人来的时候风声又特别像风声。” 苍何阙没有说话,他看着玉茸的侧脸,从耳根到下颌的线条轮廓分明,嘴唇微微抿着,不是委屈,是已经把这段回忆独自咀嚼过太多遍之后的平静。 “后来有人来了。” 苍何阙说:“是妮妮的父母。” “嗯,他们不是战斗型的兔妖,修为不高,平时在族里负责种萝卜,妮妮她娘种的萝卜是兔妖族最甜的,每年秋天全族都盼着她开窖,他们就靠走,从兔妖族一路找到了万妖谷。” “多远的距离。” “从兔妖族南境到万妖谷,走的话要翻十七座山头,穿过整个妖界北境,那时候妖界不像现在太平,妖兽群,巡逻队,野妖,什么都有,修为高的用遁术,他们用走,走路过去,大概要十天。”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东西。” “有。”玉茸把手指上沾的泥土在衣摆上蹭了蹭,“妮妮她娘后来跟我说,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精神已经不太行了,但那几句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她过第三座山的时候差点被一头铁脊野猪追上,是她男人把她拽上树,那是一次,还有一次是趟一条不冻河,水太急,两个人手拉手蹚过去,冻得嘴唇发紫,还没干就继续赶路。” “他们怕不怕。” “怕。” 玉茸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但她跟我说,怕也得往前走,因为族长在前面等他们。” 他偏过头,看着苍何阙:“他们觉得我在前面等他们,我那时候靠在石壁上,话都说不出来,听到有人叫族长,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们把自己的灵力全渡给了我,两个人的灵力,不多,但够,把我被封的血脉重新激活了,然后我破开了封印,带着他们往外逃。” “出口被堵住了,那道封印被破的时候惊动了仇家,对方派了人在谷口截杀,我在前面开路,让他们跟在我后面,但他们的灵力渡给我了,跑不动了。” “我在前面打的时候,后面有一道阵法塌了,不是对着我来的,是断后的,他们把一截坍下来的石梁挡住了,帮我争取了十几息的时间,我回头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埋在了下面。” 苍何阙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妮妮那时候还没断奶,她爹娘出发之前把她托给了玉婆婆,只说去帮我,没说是去救我,妮妮只知道爹娘去了万妖谷,然后就没回来,她从来没问过我细节,我也从来没主动说过。” 风从萝卜田那头吹过来,吹动两人的发丝。 苍何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族人在万妖谷口立了碑,把那个仇家赶出了妖界,把兔妖族的防线往前推了一倍,我的修为在那一战之后破了一整个大境界,别人说玉茸是兔妖族最年轻就突破上古灵兔血脉的族长。” 玉茸把杂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妮妮没有爹娘了。” 玉茸说完这句话之后,好像自己按了暂停。 那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过,连玉婆婆问起万妖谷的细节他都只挑结果说。 好像只讲结果的话,过程就没那么疼。 妮妮的爹娘是这样,他的爹娘也是这样,还有那些为他牺牲的兔妖族族人。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 今天他站在萝卜田边,对着这个会追着他道歉追三座山的魔尊,把这些话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苍何阙不是一般的听众。 他听完没有说你辛苦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他只是把那双眼睛安静地放在玉茸身上,没有追问,没有同情得太用力,好像在说,你说多少我听多少,不说的我会等着。 我一直都在。 玉茸偏过头不看他,声音不太自然:“你没什么要说的?” “你四百岁那年的事,离现在四百七十年,那时候我一千多岁,在魔界还没继位,要是早认识你,万妖谷的人会多一些帮手。” 玉茸终于转过头看他。 苍何阙说着话的时候,眼神并没有刻意放软,但那双深黑的瞳仁里少了平日里那股冷厉的杀意,多了一层几不可见的遗憾。 四百七十年,真的不短。 他替他可惜了一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你现在认识也一样。”玉茸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音落下时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也没有特别想收回。 苍何阙用水瓢把手洗干净,起身走到玉茸面前,把那只洗干净的手轻轻按在玉茸的肩膀上。 玉茸没有躲。 苍何阙的手掌很热,隔着衣料,温度稳稳地压下来,力道不中,像是怕碰坏什么。 玉茸垂眼站了片刻:“……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再揍你。” 苍何阙低头看着玉茸:“不是觉得,是你已经好几次想揍我,没揍我了。” “你还挺得意。” “我只是想说,你难过的时候不会揍我,我摸到一点规律了。” “你还有没有别的规律要总结。” “还有一条。你今天说了很多。”苍何阙的拇指在他肩头极轻地蹭了一下。 玉茸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0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