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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宋愉舟每往前迈一步,苍何阙的拇指就往剑格上挪半寸。 现在已经挪到剑格边缘了,再挪就要拔剑了。 玉茸把视线收回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好像还没认真见过苍何阙吃醋。 上次宋愉舟来拜师,苍何阙脸黑得像锅底,但那次是被动防御,人家找上门来,他只能挡。 这次如果是主动出击呢。 “宋愉舟。”玉茸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在!”宋愉舟立刻挺直腰板,手里还握着剑,剑尖上还挑着半招没拆完的剑式。 “你这几招拆得不错,上次跟你说的剑意运转,你回去练了?” “练了!每天练两个时辰!”宋愉舟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资质不错。”玉茸点了点头,这四个字说得不紧不慢,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老槐树那边。 说完他没看苍何阙,继续低头给宋愉舟讲下一招。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苍何阙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时,剑鞘撞到树干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不重,但很沉,就像把一块石头从高处丢进深潭里,闷得没有水花,只有沉到底的回响。 宋愉舟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埋头拆剑招。 玉茸继续给他讲解,余光里,老槐树下的黑衣身影把剑从右手换回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 换了好几次,每次换手的时候手指都在剑鞘上敲一下。 节奏越来越快,像在倒计时。 接下来整整一天,苍何阙的脸都是黑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得笔直,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往盘子里伸。 玉婆婆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他说了句“谢谢婆婆”,声音倒是正常,但筷子还是没动。 “苍何阙,你怎么不吃。”玉茸夹了一块萝卜糕塞进嘴里。 “不饿。” “你早上搬了那么多萝卜,中午还不饿?” “不饿。”苍何阙把碗里的排骨夹起来放在玉茸碗里,“你多吃。” 玉茸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 这人连醋都吃得这么认真,生气了不摔碗不拍桌子,只会把肉让给自己。 他差点没绷住,端起碗埋头扒了口饭把笑意憋回去。 下午浇萝卜的时候,苍何阙把水瓢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好几次。 他浇水的力道也不太对,水流时大时小,有一瓢差点浇到灵草的花苞上,他平时浇灵草从来不会出这种差错。 玉茸站在旁边看着,决定再加一把火。 “你觉得宋愉舟的剑法怎么样。”他靠在竹篱笆上,双臂环胸。 苍何阙的瓢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节奏:“还行。” “还行?他刚才拆那招的时候,剑意运转很流畅,才多大年纪,能练到这种程度……” “他能接我几剑。”苍何阙把水瓢搁在水缸边,转过身面朝玉茸。 那双黑眼睛比平时更沉,但他开口时声调并不高,只是平平地陈述一个事实:“你跟他讲剑意运转,不如多看看我劈的那一剑,一剑劈开三千人,不好看吗。” “看过了。” “那就多看几遍。”他微微别开脸,喉结滚了一下。 玉茸歪着头看他:“苍何阙,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他太弱了,不值得吃。” “哦……那他上次说魔尊师兄的时候你眼皮跳什么。” “我没跳。” “你跳了,右眼,跳了两下。” 苍何阙不说话了。 他把水瓢重新拿起来,发现灵草已经浇过水了,又把水瓢放回去。 低头看了看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脸面无表情,但倒影里映出的老槐树叶子在轻轻晃动。 傍晚,苍何阙回了魔宫。 牧初远远看见他走回来,衣摆上沾了好几片萝卜田的泥点。 尊上看起来不太高兴,周身的气压比平时至少沉了半阶,嘴唇抿成一条线,小金冠的角度倒是正的,但额前的碎发比平时多了几缕散下来。 牧初跟在苍何阙身后一同步入正殿,却见他径直绕过案桌,从笔架上抽了一根新笔,铺开一张练字用的宣纸,蘸墨,落笔。 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笔锋扫过纸面的沙沙声。 军机阁偏殿的烛火亮着,奚弈靠在自己案几前批公文,直到牧初推门走进来,随手把手里的军报往他案头一搁。 “还没睡。”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牧初把军报翻到新页,在案角坐下。 奚弈搁下笔,拿起折扇,起身踱到正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停住了。 他靠在大殿门框上,双手抱臂,扇子抵着下巴,没有说话。 因为正殿里满地的宣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两个字,玉茸。 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书,是工工整整的楷书,和他刻在胡萝卜上,和刻在萝卜田里的字迹如出一辙。 满地的纸,从殿门口一路铺到案桌底下,有好几张已经写满了正反两面。 苍何阙站在案前,袖口挽到手肘,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写完一张放在旁边,又铺开一张新的,继续写。 他吃醋了。 生气了。 但气到极致不是拔剑去把那个小剑仙砍了,而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殿里,把“玉茸”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出气,更像在确认什么。 奚弈用扇子挡住嘴,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牧初说:“明天提醒我,给尊上多订几箱宣纸。” 牧初面无表情地翻开军报,在今天的日期下写道:尊上今日因宋愉舟一事吃醋,黑脸持续整整一天,晚间回宫后闭门练字,所书内容均为玉茸族长之名。
第38章 月下谈心 妖族的望月崖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头。 崖顶有一块天然凸出的青石,平整得像被人用剑削过。 玉茸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看看月亮,吹吹风,把那些不想带进萝卜田的烦心事暂时挂在山崖边的树梢上。 今晚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苍何阙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腿悬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和层层叠叠的云海。 月亮刚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一层浅浅的银白。 玉茸手里捏着一根从山下带来的灵胡萝卜,啃到第三根的时候发现苍何阙一直没说话。 他平时话也不多,但今天格外安静。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玉茸把胡萝卜掰成两截,将大的那截递给他。 苍何阙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吃:“在想以前的事。” 玉茸咬了一口手里的胡萝卜,清脆的碎裂声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他没有催,只是把腿又往前伸了一点,脚后跟在崖壁上轻轻磕了两下,等着。 “我继位的时候,按人类的年龄算,比宋愉舟还小。”苍何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慢,“前一任魔尊是我师父,他在一次平叛里战死了,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回来教我剑法最后一式,傍晚抬回来的只有他的剑,我当时站在正殿门口,长老们站了一圈,没有人说话。” 山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深谷里松脂和湿土的气息,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些许。 玉茸看见他握着胡萝卜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骨白。 “当时魔界乱成一锅粥,能打的死的死伤的伤,不能打的早就跑了。牧初那时候才十几岁,刚进军营,连握刀的姿势都不对。奚弈刚进军机阁,连笔都不会拿。他后来跟我说,他第一天坐在军机阁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军报,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因为不知道写给谁看。”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截胡萝卜转了个方向:“没人教我怎么做魔尊,师父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别让魔界散架。” 玉茸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四百岁那年接任族长的时候。 那时兔妖族在妖界的地位岌岌可危,没有灵脉,没有阵法,连像样的灵田都没有几块。 他刚从万妖谷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血脉反噬的旧伤,站在族地中央那棵老槐树下,面对全族老幼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兔妖族散架。 他是上古灵兔血脉的继承者,扛起的是一整个族群,而苍何阙要一个人扛起整个魔界。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把手边那根胡萝卜往苍何阙手边推了推。 苍何阙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头几年很累,魔族的长老不服,他们不敢明着反,就暗地里使绊子,今天这个长老称病不朝,明天那个长老故意拖延军令,边境还时不时有小规模冲突,每次都得亲自带兵去平,没人商量,因为商量就等于示弱,每天睁眼就是批军报,给将领下令,晚上对伤亡数字对到深夜,一天睡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萝卜粗糙的表皮。 “军报上的字一开始看不太懂,后来背熟了,哪个地方的敌军惯用什么战术,哪个将领擅长什么兵种,伤亡数字和粮草补给怎么调配,全是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那段时间吃的什么完全没印象。后来有次牧初硬拉着我去吃饭,说尊上你再不吃就要饿死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萝卜汤,发现比军营的干粮好喝。” 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回忆里偶然浮起的一点微光:“那是第一顿能尝出味道的饭。” 玉茸安静地听着。 他认识苍何阙这么久,从第一天一脚把这人踹飞好几座山,到后来每天吃他做的萝卜糕,他觉得苍何阙就是这样一个人,稳得像一座山,沉得像一潭水,好像什么都能扛。 现在他知道了,山的每一层岩石都是岩浆冷却之后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水的每一寸深度都是雨水一滴一滴砸出来的。 不是一开始就是山,不是一开始就是深潭。 是曾经那个少年,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看不懂的军报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在无数场平叛的战场上冲在最前面,把魔界从散架的边缘一点一点扛回来的。 “过了几年,平完所有叛乱,有几个长老终于肯坐下来说话,但坐下来第一句就是魔界不能再有第二个少年魔尊,我说我不是少年了,他们就没再说过,但当时的确还小。” 苍何阙咬了一口胡萝卜,嚼完咽下去:“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就是没遇到你之前的日子稍微慢了点。” 山风恰好在这时候停了一拍。 玉茸的耳朵在月光里轻轻动了动,从发间戳出来,往苍何阙的方向微微偏了几度。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问苍何阙你是不是吃醋了,这人想了那么久才说有一点。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嘴笨,是太久没有人可以说话,忘了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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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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