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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东西。” 尤金换好衣服,翻了翻火架旁烤好的兔肉,对那孩子道。 可人长大了脑仁也跟着越大,以前单纯听话的孩子小心思也就多了,尤金第一遍叫他时,他还假装听不见。 直到尤金唤出第二遍,同时附加上了他的名字:“翡尼,来吃东西。” 他听到了想要的,脸蛋红扑扑,这才欢欢喜喜慢慢迈着小步走过去,抱着尤金的小腿笑:“嘿。” 尤金看他:“胆子变大了,敢不理我了。” 他依旧偷偷笑:“嘿。”
第27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尤金似乎不再抗拒和他的孩子接触了。 他默许了小家伙夜里熟睡时,整个人蜷趴在他小腹上,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贪恋着他身上的气息安稳睡去。 也不再在对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凑过来亲他脸颊时偏头躲开,偶尔,还会极轻地回吻一下,落在孩子柔软的额发或脸蛋上。 孩子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欢喜。 之后,他开始跟着尤金学说话,一个单词,一个音节地慢慢往外蹦。 虫族没有人类那样的声带结构,除了“妈妈”两个字唤得格外清晰之外,其他词语他都学得磕磕绊绊,进展很慢。 尤金并没有因此而不耐烦。 他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用不急不缓的语速,清晰平稳的音调,一点点耐心教着。 即便在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他也会尽量挤出时间来,同他交流对话。 孩子的聪慧程度取决于长者的耐心。 当他确信,母亲不会因为自己的笨拙迟缓而放弃自己时,忐忑不安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学习说话的进度也一下子快了许多。 等到他即便着急,也不再只会啊啊乱叫,而是学着用手势和简单的词句表达需求后,尤金便开始教他识字了。 坐在溪流边光滑的石头上。 尤金俯身,用木枝末端蘸了溪水,垂眸在岸边的泥土上一笔一画,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一串字母。说: “记住它。” 孩子被他养得很干净,衣服和脸蛋上没有半点灰尘,趴坐在他的腿上认字的同时,还会偷偷用余光去看妈妈。 他看到了尤金的侧脸。 阳光斜斜漫过那头蜷曲却不显凌乱的长发,为其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晕。 背光的暗影里,他仰起小小的脸庞,清晰地看到那光便从他母亲的身后流泻下来,轮廓融成一片温柔恍惚的影子。 风是没有的,可那的发丝却跟着他写字动作在轻轻地,极慢地拂动。 孩子一不留心便走了神。 直到尤金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这颗从刚刚开始就不停扭头去看他的脑袋转了回去,说: “回神,看你该看的地方。” 孩子被他当场抓包,眯着眼睛偷偷笑,片刻后乖乖听话地坐好了。 只不过那短小的手指头还是悄悄塞进了尤金的掌心里,想要跟他牵着手。 尤金扫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也很干净。 尤金只在最开始时为他清洗过身体。后来是他自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对此十分在意,于是主动学着尤金的模样,每日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河水,轻轻拍打脸颊与脖颈,一点点仔细揉搓,擦拭干净。 不止如此。 他会在进食前认真洗手,会在醒来后仔细叠好毯子,整理为数不多的衣物,把它们保存妥当。 他下意识地模仿着尤金的一切,复刻着母亲的动作与习惯,仿佛这样就能稍稍贴近一点,感受到母亲眼中的世界。 在乎,是理解的第一步。 年幼的他尚且无法明白,母亲日复一日,坚持重复做这些事的意义和原因。 可他清楚,这些对母亲而言很重要。于是他努力仿照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笨拙又认真,只想用这样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试着与他心意相通。 草绿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根木枝移动,他盯着地上那串陌生字母,懵懂地发出了文盲的疑问:“妈妈?” 尤金淡淡开口:“不对。” 木棍点在那串字母上,他并不意外这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妈妈这一个概念,于是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这是你的名字。” 字母被压得更深了些。 尤金垂着眼,瞳仁里没什么温度,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却一字一句都带着成熟灵魂应该拥有的稳重和自持: “先记住自己是谁,然后再去认识别人,顺序不能弄错。” “不然,你之后的爱恨观会混乱,颠倒,分不清主次。” 把泥土碾平,他又重新写了几遍。 孩子对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怀有极大的兴致,歪着脑袋认真记着。 他认完后却没停止,伸手指向旁边一片空地,仰着头示意尤金再写: “妈妈,把妈妈放在这里。” 尤金早已对他稚嫩的表达能力习以为常了,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棍又一次挥动,他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这次没有刻意放慢,笔锋流畅地落下,漂亮的字迹行云流水地呈现。 孩子对他的名字,明显比对自己的还要上心,几乎是一笔一画地盯着观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放轻,屏住。 “好了。” 尤金并不觉得出生才半个多月的孩子,一天就能记下两个单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将孩子放到一旁,起身走向临时落脚的地方,继续研磨提炼着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草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真正的目的,那就是摆脱虫子的纠缠。 可他身上的气息是个巨大的麻烦,短时躲藏或许有效,时间一长,迟早会被追上。 维斯珀显然笃定他逃不掉,追踪时松时紧,始终远远坠在后方,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心理压迫逼他主动放弃。 尤金并不想如了他的意。 对他而言,维斯珀是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必须尽早解决。 而他手中这些采集来的草药,则是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种草叫作锁仙兰。 名字听着清雅绝尘,实则用途粗粝,在不少蛮荒落后的星球上,它常被用来清理酸雨过后的剧毒残留,或是掩埋大型疫病后散不去的腐臭与浊气。 市面上以它为原料制成的除臭喷雾随处可见,廉价又实用。 而此刻,尤金打算用最原始的新鲜植株,缝制一枚香囊佩戴在身上,借它独特的气味,掩盖住身上那抹极易引来追踪的信息素异香,将麻烦的追兵隔绝在外。 配方经过他多次调整,基本稳定。 他决定今晚等那孩子睡着之后,自己出去转一圈,先在低阶虫族身上试验一下效果。 如果紧贴皮肤佩戴,五米范围之外的虫族对他没有反应,那么就算大功告成。 虽然不知道对维斯珀这样异常敏锐的高阶雄虫可以起效到多少,但眼下情况紧急,尤金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可当天夜里,却出了一些其他变故。 原本已经熟睡的孩子,在此时却突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得惊人,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胸口喘不过气般起伏着。 这让尤金措手不及。 他一边用水和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吃了些降烧药剂,一边又在心中感到意外。 毕竟他从没有见过会生病的虫族。 即便是幼崽,虫子们的体质也强悍到近乎变态,寻常病痛根本无法侵染分毫,更别提烧到这种滚烫的地步了。 “翡尼?” “醒醒。” 在耳边唤着他的名字,尤金想要把烧得迷糊的他叫醒。 …… 小翡尼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下无光,万籁俱寂,像被关进一间密不透风与世隔绝的囚笼。 他下意识地想唤妈妈,毕竟在他睡着前尤金还抱着他,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可张了张口,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彻底不听使唤了似的,连一根指尖都动弹不得。 茫然与混乱交织。 不知在黑暗里沉浮了多久,他才终于感觉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可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一股陌生的触感便钻进意识,吓得他浑身一僵:他竟然是趴着的姿势,而且又变成了蜘蛛原形! 他怎么会变蜘蛛呢? 他的妈妈最讨厌虫子的模样,所以他也一直努力避免在他面前露出原形。他是个乖孩子,从不做让母亲伤心的事情。 就在他满心疑惑时,房间顶端咔哒一声轻响,掀开一条缝隙,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这具身体不听使唤的身体却先一步动了。 浑身紧绷,他瞬间从地上弹身而起,抬头死死盯住那处,全身的神经都发出了戒备的讯号。 与此同时,头顶隐隐有低频嗡鸣震动传来,那是虫族之间的交流信号,模糊地被他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领主怎会命令……” “第十三次了……这样……” “太年幼……训练……会出事……”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能听见虫族的声波,为什么刚刚还抱着他的妈妈不见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些都理清楚,在他戒备的视线注视之下,头顶的亮光处竟凭空被丢下来一只体型硕大的虫族! 那是一只低阶成年吸血虫。 暗红的甲壳泛着冷硬的光,早已经丧失理智的它被饿了许久,凶性毕露,只剩下残食同类的原始本能。 嗅到翡尼的气息后,它幽幽地调转目光,朝着他发出嘶嘶的低鸣。 这具蜘蛛躯体瞬间绷得更紧,僵直之中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小翡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似乎在这之前,他的肢体就已经扭曲得变形了,甲壳也有很多处碎裂。 浑身都像是遭受过剧烈挤压,一波接一波地疼痛难受得他近乎窒息。 可那只饥饿状态的吸血虫,不会因为他毫无战斗的意志就放过他。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下压,它蓄势待发,随时都会俯冲而来,将他彻底吞噬。 可怕。 好可怕。 他满心恐惧,本能地想要找地方躲藏,将自己蜷缩保护起来。 可身体再一次无视了他的意识,反而主动朝着那只暗红吸血虫发起了攻击,一张细密的蛛网飞速吐出,试图将对方捆缚。 然而下一秒,吸血虫体表涌出粘稠的血状液体,瞬间便将蛛网灼烧殆尽。 滚烫的血雨簌簌落下,一沾到他的甲壳便猛烈燃烧,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好痛好痛好痛!!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逃跑躲避,想挣扎想逃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再一次撑起了肢体,并且做出了进攻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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