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惊长接也不接,唯独拧紧的眉头底下有一双坚毅果决的眼睛。 他真的听见那边传来诡魅似的尖嚎,炸药连着地狱里的滚风刀。 喻说迟跟他的通讯器不知道藏在哪个土坡草丛,压低着风声答了句“喂喂,我在”。 屈骁驰也不说话,通讯器的电流陡然炸开一袭烟雾响声,过了许久才有喻说迟剧烈的咳嗽声阵阵起来,周惊长转过身去,就不愿意说话,一拧劲儿走到海边石头旁,埋头抱膝而坐。 喻说迟可能躲着炸药匍匐前进,草地里靴子摩擦的声音一并传过来,不多时总算转移到了安全地带,炮火轰鸣声邈远而四野空旷,喻说迟抬起通讯器,异常镇定地传来一句“我知道了”。 屈骁驰摁断了通话,气急败坏地开车走人。 周惊长看着眼前茫茫黑海和远方迷蒙的海雾,极处有深夜里的瞭望塔和渔船,还点着微弱如呼吸的灯。 广袤暗海,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莫大的恐惧与迷茫如浪潮袭来,然而相比之下更卓绝的,竟是深刻的孤独。 有种活了半辈子却一无所获的失落,以及对自我价值的否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从睡梦里都醒来一回了,倾天遍地里的静谧中,唯有狂风与草动。 周惊长再从海边睁眼时,低沉的月影微茫如海信,压抑在罩着玫也金的迷惘的凌晨、大海里逐渐平息的波涛中。 远处传来几列残军的躁动,他们胜利的喜悦潜在雾红的鬼敲门的深夜,裹挟着一身残云漫卷般的草露。 很快,剿敌归来的军人们陆陆续续止息,火山岛的各个角落都安静了。只剩下个别卫兵轮班值守的交接声。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利落净快的声音,来者步履不仅仅是匆匆,甚至带着点儿硬端着的狼狈和慌急。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直接跑了过来。 周惊长站起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鲜血味儿扑面而来,喻说迟头发搞得凌乱,一片炸出来的血迹结块一片又湿晕晕黏连在后脑勺。除此以外,向来爱护得紧的苍白漂亮的鼻梁也被划了,脸颊上溅起许多淤泥点子似的杂血。 喻说迟看起来很难受,紫色的眼睛垂圆了些,把自己的外衣脱了想套在周惊长身上,又怕他觉得脏。 海边夜里湿风吹袭,喻说迟脱掉衣服的一刹那,都受不了这种强劲的寒气,还是极缓慢地把外套披在了周惊长身上。 他垂首,给周惊长扣第一粒纽扣,周惊长低着双眸,抬手挡了下,嗓子早就被凉气吹哑了,淡淡讽刺:“……你脸上好脏啊。” 喻说迟顿了下,犹疑的手却快速地抹自己脸,那些脏污的血迹死而复生,越擦越摊涂开来,逐渐弄得他一整张脸都是。 他呼吸间都缠着浓重的血气,一半一半冒在周惊长脸上,周惊长的心悬起来,眉头也悬起来,露出一种极端绝情的无所谓的模样。 百米远处守卫的一列列士兵们,巴不得踮脚尖看草落后的那俩人。 什么情况? 他们开始吃瓜。 年轻的喻上将跟那边人是什么关系,举止颇为暧昧。还穿着喻上将染血的外套—— 周惊长闭眼不想看,转过身,又睁眼,开口,稳定情绪叙述道: “又活着回来了,我需要恭喜你吗。” 喻说迟扬起眼睛,反应慢了下。 “作为喜讯,我告诉你两件事儿。”周惊长开始攥手指头。 他又故作淡然展眉。 “你第一次被雷火弹炸住院的前夕,我去首都医院,做了关于你和小苔的亲子鉴定。” 喻说迟心里一紧。 “——你第二次被雷火弹炸住院的前夕,我又去医院,做了我和小花的亲子鉴定。” 他说完转过身,扯起唇角开始意味不明地笑。 喻说迟心里泼了冰一片凉劲儿,不动声色,更不敢动。周惊长不继续说,只是神色像有刀光一样盯着他看,讽刺般死死抿住唇。 喻说迟慢半拍地头昏耳鸣,闭了闭眼,去抓周惊长的肩膀,阻挠道:“惊长……我们回去说吧,先回去行吗?等回到家了,我保证跟你好好——” 周惊长被喻说迟拧住肩膀,怒火压着一层冰,“啪”地一声碎成了袭人的巴掌:“滚!!” 他收起掌心,恶狠狠地瞪上去,情绪彻底爆发出来:“回去说,回家说,回去怎么说啊!!你难道想让我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质间你为什么两个孩子不是我的吗!!” 周惊长打得一定很疼吧,火山岛上众卫兵见远处状况,纷纷吓得高呼。 ……那可是他们许多人从小时候就听闻仰慕的、共和国最战无不胜的上将啊。这世界上还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吗?他那美名远扬的道德品质、遗世独立般苍凉俊美的容颜,就是给自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侮亵渎半分。 第一个惩人的巴掌落下时是一片高呼,当那狠厉的巴掌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下时,就是灰飞烟灭般的目瞪口呆与避嫌了。 周惊长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喻说迟留,当着火山岛上成百下属的面,给了喻说迟心上血淋淋的三个巴掌—— “你说……你说啊!为什么那俩孩子不是我的?为什么也不是你的!!” “我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我那十八岁在野区意外怀孕,被使徒赶出大教堂、跳下瀑布、后在战乱中含辛茹苦卖命卖血养大的孩子呢!!” 周惊长说完之后,神情整个因极度的委屈和痛苦而失去了光彩,饱含起泪水。他仰天掩起自己的脸,压抑了快两个月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没想到当对质的这一天来临时,那种深切入骨的痛苦还是没能消减半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这两个孩子,他怀疑过自己没能力,怀疑自己有病,怀疑自己跟别的不止一个Alpha发生过一夜情,是这两个孩子让他屡屡伤残了爱与自尊,却从来没有想过根本不是自己亲生。 他这十年惨得还不够吗,几乎事事不如人意,玫也金的战争四起,他背负着不再纯洁的圣灵罪名,几度惭愧无助得想要轻生,在他幻想最破灭的十八岁,只有萨明帮助他,帮他度过最困难迷茫连自己都刚刚成人的头三年。 还记得他逃离王宫花园,逃出圣临教的困缚,是去找属于自己的爱与自由的。 ——结果那仅有的可怜的天真纯洁,被层出不穷的人物一骗再骗,骗得没了贞洁没了自由也没了尊严,所幸因内心坚忍倔强还没有失去唯一的自我。 周惊长原来是多么善良又单纯的人啊,十年的个人挣扎让他变了一副模样,只有那遥不可及的爱与自由还在睡梦中频频召唤。 没关系的,他告诉自己,辽阔的大海就在眼前,二十八岁的他,还能攒尽细水长流又悄无声息的时间,为自己造一艘远走高飞的船。 “喻说迟……我想再间你一遍。” 周惊长睫毛上垂着透明如钻的眼泪,点缀得有痛心的决绝。 喻说迟上一次看见他哭还是在没钱看病的时候,那时候玫也金雨下得好大,泪水流下来让人心伤,天边暮云也跟着一起流淌。但现在不是那物质外力让人无可奈何,而是喻说迟让他伤心了。如果不是真的难过束手无策,怎么会哭成这样呢? 事已至此,喻说迟再跟他说明萨明藏了十多年的真相都没用了,周惊长伤心了,你还想让他更彷徨无措、圈在自己的命运里看笑话吗? ——可悲到头的,他想说的时候都已经迟了,当一切伤害都明目张胆地欺压上来时,十年暗无声息的爱在相比之下,显得多么廉价啊。那些昭然若揭的恶事他没做,周惊长最痛苦的十年里,他被困在血雨腥风的玫也金战场,那些近身关怀的事情,也都做不了。 他唯独为他爱的金玫瑰建立了一个崭新的玫也金,为更多人的幸福当了荣誉的共和国上将。 风吹,周惊长擦干净脸颊,缓和打颤的呼吸,面对喻说迟,逐渐平静地接着道: “我想再间你一遍……十年前,我真的是在野区朝你发情,才怀孕的么?” “你就。实话告诉我就行了。” 他说的时候还是哽了下。 “我……” 喻说迟还在斟酌字句,这也是萨明不久前好奇的,只是此时此刻,才被重新清楚提起。 喻说迟攥紧了手指,几乎把手上沾的血拔干了碎成屑。周惊长心里越来越冷了,终于,在岸上风再次吹往大海,激起拍岸的黑浪时,他才听见喻说迟蹙着眉头说: “十八岁的时候,我给你的药,是真的抑制剂。” “除了你让我咬的那一口,我……” “我没有对你做别的。”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好一个什么都没发生啊。 周惊长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是无助还是愤怒、是感到解脱还是心血一片哗然! 他这样跟骗子有什么区别? 他是一个心机深重的骗子,来自夜莺洲的令人恐惧的骗子吗…… 如果他们曾经意外发生肌肤之亲的事实,周惊长还能理解喻说迟靠近自己给两个孩子当爹的行为,可是他心知肚明跟自己什么都没有,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能面不改色地住进周家,一口一个爹称爱两个孩子,跟自己安家。 他简直不敢想象假如自己真是那该死的义皇党会怎么样,喻说迟就这样欺骗自己吧,一层层带着假意、掩人耳目、骗人真心地靠近。 到头来,他没有病、他没有失去圣洁之身、没有在十八岁的时候怀孕,也没有任何受苦受难的义务——那竟然全都是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强加给他的,就因为自己受金圣灵祝福,才反而被同类诅咒!? 你的爱与自由还长存于心吗?你那从十八岁、十五岁就向往的,像珍宝一样藏在你受困的躯壳。 这是金圣灵神对他唯一的祝福,周惊长紧紧攥住了,从未放弃追求过。可是求而不得。 “惊长……”喻说迟露出恳求的语气,像害怕这个人从此弃了自己,也成为那流浪的金毛犬。 周惊长已经埋头蹲地上哭很久了,他吹够了咸涩的湿风,一抹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那及腰的长发像累赘,一掉眼泪就欺负上来,凑得一脸都是。你间这么犟的人,怎么才会哭得这么伤心呢? 原来,即使他哭得很没面子,也要朝着喻说迟,为自己独立的人格辩解: “喻说迟……我选择喜欢你,不是给你伤害我的权利,而是平等地给你爱我的权利。”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喜欢你谦卑善良,慷慨大方,喜欢你跟我不一样。我喜欢你不是我这样吝啬无情,也能够骄傲独立地活着。” “——但你不可以用爱我绑架我的自由,就像那些世俗小说里,无能的丈夫总把爱人变成属于家庭的妻子。现在跟你说话的我很清醒,很清醒地看我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我的家。你看那里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吗?压力,痛苦,羞辱,自尊?两个孩子,还是你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3 首页 上一页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