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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回忆那姑娘解开他的衣服,肉体压在他身上的感觉。亚科夫舒适得快睡着了。姑娘悄悄地,温柔地拿走他的头盔,又轻轻掰开他的铁手套,挪走他的长剑。然后,那细软的手绕到他脖子上,找他锁子甲的皮带扣。姑娘很聪明,一会便琢磨明白这东西是如何固定在那,成功拆开他的领口,将他胸口和脖子都露出来。一双冰凉的、尖指甲的手贴到上面,摸他颈间澎湃的血管。 亚科夫忽然惊醒。他发现天已经黑了,小火炉里的残火半死不活地烧,在斜房梁上投出狰狞的影子。他低头去看,一只尸体一样冷的吸血鬼正趴在他身上,张着嘴,两颗锐利的尖牙从口腔里巧妙地折出来,正闪着寒光,打量他光裸的脖子。 “你怎么醒了?”尤比立刻按住他的脸,不叫他挣扎。亚科夫看到那双红眼睛散发着诡异的红光,叫他又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他又想闭上眼睛。 “亚科夫,我饿了。我都一整天没血喝了。”尤比埋进他的颈窝,一个湿润发冷的东西在舔他的静脉。“你一天至少要记得喂我一次血。” 亚科夫感到释然。这是他的职责。他想,尤比是吸血鬼,他当然要喝血了,不然呢?于是,他闭上眼睛,安静顺从地将脖子伸长,让了大片空间出来。尤比不知在犹豫什么,半天也没下嘴。他在那里来回地嗅,最终选定地方,让尖牙抵在那里。 像针尖扎破纸似的,只轻轻地一下咬合,两颗锐利的牙就闯进亚科夫的血管。亚科夫觉得有一点疼,但更多的是愉悦与亲密,叫他想起处女的新婚之夜。尤比的嘴唇严密地盖在那,从两颗小洞里熟练地啜饮。体温随着血液流进他口中,让亚科夫有一种寒冷的错觉。亚科夫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害羞。那像是把身心都托付给主人的,一种奉献的快乐,一种被奴役的幸福… 脑海里警钟大响,一片狼藉。亚科夫第二次惊醒了。两颗牙嵌进的地方像生锈的铁钉生生捅进去,疼得他牙关打颤。他抓住尤比的肩膀,不顾一切地推出去。吸血鬼的尖牙没来得及缩,给他的脖子划出一大道伤口。亚科夫捂住那里,血流出来。幸好伤口不深。 “你真是疯了!不要命了!”尤比捂着嘴,吐出一口血,“天呐,真难喝。你非叫自己的血这么难喝吗?我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血…” 亚科夫想,我的血很难喝?这算作好事还是坏事?他感到失落又庆幸。“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咄咄逼问。 “我只是试图让你好受点,让你的血好喝些!”尤比瞥了一眼床头耷拉着脑袋的舒梅尔。那犹太人看上去没被吵醒,正大张着嘴淌口水。尤比又压低声音嘟囔道,“人高兴的时候血就好喝,痛苦的时候血就难喝。” “所以我不止要给你血,我还要自愿地、高兴地给你血?”亚科夫感到荒唐。极度的气愤叫他想发笑。“凭什么?” “不凭什么!你只要乖乖躺下,别打断我,别挣扎,就能好好享受了!是你自己非不干,非要反抗!”尤比梗着脖子与他辩论,“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血奴,别的血奴都争着抢着做的事情,你非不要!” 亚科夫平生最恨这套说辞。他站起身,气得怒目圆瞪,在隐约的火光里像个可怖的恶鬼,像堵长满尖刺的高墙。尤比被他吓到了,气势全无,却非得抬着头硬生生与他对峙,毫不觉得自己无理。“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他声音发颤,嘴唇发抖,“不喝你的血,我又能喝谁的呢!” “你干嘛不把他也变成血奴?”亚科夫指着舒梅尔说。他的余光看到那犹太人吓得浑身一抖,但依旧紧闭着眼睛,努力假装打鼾。“比起我来,他一定更愿意照顾你的吃喝拉撒,还能体贴入微,是不是?也省得我需要‘争抢’这种伺候你的殊荣了!” “我不会!”尤比气得眼角泛出泪花,强忍着没叫它掉下来,“没人教过我怎么做,我怎么知道如何把人变成血奴?我只剩下你了!” 亚科夫忽然心如刀割。这片刻的细小同情立刻扩散成一大片令人麻痹的痛觉。他想,他欺负这孩子了。明白这事实后,痛苦变得愈发剧烈,叫他不得不放弃对峙,坐下来按揉那左边胸口的刻印喘气。亚科夫发现自己逐渐掌握了规律:刻印发作与否,全取决于内心真实所想。自己愈是觉得违背命令,愈是会受剧烈的惩罚。亚科夫又看看尤比那张惹人怜爱的、委屈的脸。他想,这些吸血鬼的玩意真如吟游诗人所唱的一样,洞悉人性,直指弱点。同时他又遗憾地发觉:自己远没自己想象中那样无情无义。 “那你会什么?”亚科夫问,“你母亲教过你什么?” 尤比咬着嘴唇站在那,一言不发,像是正承受着天大的屈辱。他倔强地盯着亚科夫的眼睛。亚科夫想,这小子也不是毫无头脑。他不想让自己知道他的底细。只可惜这种低级的掩盖只属于一无所有的人。他连句谎都不会说。 “你什么都不会,是吗?”亚科夫眯起眼睛审视他,“卡蜜拉能让一屋子的人都听不见我叫喊。她杀掉他们,把他们的血抛的满墙满地都是。她能跟我说句话就给我烙下刻印,叫我变成血奴,再没法反抗她的遗愿。对了,我猜她还能变成一只巨大的白蝙蝠。 “你的母亲是个可怕的怪物。而你什么都不会?” “等我长大了,慢慢都能会的。” 尤比小声地说。 “你还不够大吗?”亚科夫继续刻薄地刺探他,“哪怕是个普通贵族家的孩子,长到像你这么高,骑马和剑术也该学了几年,甚至真上过几次战场了。你母亲死了,家里的管家和税官也找不到,你连继续住在城堡里也不能,只能投奔姐姐去。 “没了母亲,你只能找我这样的陌生人。没有我,你怎么办?你究竟什么时候长大?” 虽然尤比背对着火光,但亚科夫依旧能看出他正因羞愧而面红耳赤地僵直。但那双红眼睛就是不愿移开视线。这让亚科夫想起一些训练猎鹰的故事:猎人从窝里掏走幼鹰,给它们的爪子上沉重的铁镣铐,用手拿着新鲜红润的血肉递到尖喙边上。“不是所有鹰都能活下来。”猎人说,“有的气得饿死,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一点赐食;有的就接受食物,跟人分享它们的视野,成为人的眼睛和翅膀。至于谁的眼神更明亮,羽翼更丰满,人在意吗?真想要翱翔的自由,也不致让自己从出生起,一次飞上天空的机会都没有。鹰要张嘴吃肉,才能活下去。” 亚科夫想,尤比会怎么选? 尤比嘴唇发抖了好一会才开口。“母亲说,要顺其自然。”他语气坚定,“她说正因我会长大,所以更应珍惜还没长大的时候。谁说一定要可怖凶残,杀许多人才好呢?她说,最重要的事是叫自己开心,不是急着长大,急着向别人证明力量。这事无论她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 亚科夫不知说什么好。他的气无奈地消了,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叫心胸莫名舒展许多。亚科夫心想,这孩子要么是天真得过分,要么是坚强得可怕。有些时候这是同一回事。他为何能不怨恨他的母亲呢?看他的特权消失殆尽,沦落至此,他为何就是不屈服呢?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你吃饱了吗?”亚科夫问。 “没有。”尤比诚实地说。这句嘘寒问暖的话终于令他脆弱地低下头去,表情隐藏在黑暗中。“但我不要你的血了。” 亚科夫在心里嘲笑他也嘲笑自己。这不是为了尤比,这是为了自己更好受些。他说服自己,站起身来,找那喝光了汤的碗,又从散落着稻草的地上将长剑捡起。“你不许用那碗。太脏了,我会吐的。”尤比立刻抬起头命令道,“去给我找个干净杯子。” “你不是不要我的血吗?”亚科夫拿过那装过蔬菜汤糊的木碗,摘下手套,捋起袖子,将自己的手腕露出来。他眉头微动,长剑的刀刃一划,血便潺潺流进碗里,积成一片。“谁说是给你的?” 尤比面露难色,看着亚科夫迅速处理了伤口,然后将那碗浑浊的血晾在那,又躺回地上去抱着长剑睡觉。他踩着带跟的鞋子过去,嫌弃到面目扭曲,又委屈地不得不低头品尝一口,然后发出哕声。 “我真的会吐的。这血又浑又冷。”尤比抱怨道,“但尝起来还是比刚刚好多了。” 亚科夫侧过身子背对他,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心中没有一点熬鹰成功的喜悦。
第18章 十字路口(八) 第二天的清晨,他们是被尤比吵醒的,天刚蒙蒙亮就不得不出门去。 谁也没见过吸血鬼呕吐的样子,真是个可怕场面。尤比趴在田野小路边插得歪七扭八的栏桩上,舒梅尔站在旁边搀着他,表情像皱巴巴的老瓜。吸血鬼吐出的东西是暗红色的,洒在雪地上十分鲜艳,仿佛一个得了绝症将不久于世的人虚弱地吐出最后一口气。连亚科夫都不忍心瞧了,他内疚地别过头去,让头盔挡住自己的表情。 “这看起来跟杀了人似的…”舒梅尔啧啧道。 “我说了我会吐的!”尤比一边喘气一边平复着说,“我没法吃你们的食物。小时候缠着仆人要,偷偷吃了就会这副样子。再别用吃饭的碗给我装血喝!” 亚科夫正用鞋子将血痕用雪藏起来,叫那些红色躲进黑土地里。正值严冬,他庆幸没人起早来田里干活。“你早该明白点告诉我。是我想这样吗?”亚科夫刻薄地说。他在心里抱怨,照顾吸血鬼真是个精细麻烦的活。他不管尤比气愤地瞪他,只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去马厩。 “你该说,‘我不是故意的,抱歉!’”尤比直起腰来,冲他大喊。 两个涂着马粪的箱子折磨了亚科夫一天一夜,担惊受怕地在梦中反复出现。亚科夫看到它们依旧安然躺在稻草堆里,偷偷掀开掩盖着的布。那小缝隙里透出一点金灿灿的亮光,叫他心神安定下来。 “这可真是一大笔钱…”舒梅尔毛茸茸的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个角落凑上来。亚科夫手一抖,立刻将布盖上,把他推到一边去。犹太人鬼祟地问:“你考虑好了吗?走东面还是西面?还是说…” “走东面。”亚科夫打断他。 “东面…不得不说是个冒险又灵活的选择。那我们先走十天,去布拉索夫。”舒梅尔挠挠耳朵,“该列个清单,看看到了集市都买些什么。走东面你就用不着担心礼仪和伪装的事,我们不用买礼服和圣经,你也不用背圣殿骑士的守则…不过你知道怎么应付鞑靼人吗?走东面,要么多备武器,要么多备人员。你打算雇些护卫?那你的钱会花得像流水一样快,而且事实上,能雇到的也大多是鞑靼人…” “我知道。”亚科夫说,“我不雇人。” “看来你很有自信。”舒梅尔挑起眉毛来,“那我们要买辆马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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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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