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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八年前带领士兵吃棕榈叶子的也是他。”亚科夫说。 “看来你也下了不少功夫问这事。”塞勒曼满意地评价道,“出征前的准备做得充分。” 话语间,号角声又响起来——这次是瓦兰吉卫队的队伍扛着斧头来了,奥列格正在其中向这边挤眉弄眼地做鬼脸。那邋遢的斯拉夫佣兵貌似从亚科夫在大竞技场的胜利中赢了不少钱,靴子和斗篷都换了新的,头发和胡须也不再成结打绺地编着,而是涂了油保养起来。亚科夫想起尤比和他学斯拉夫语的事,忽然低头问:“你会法语吗?” “你问这个干嘛?”尤比又仰着头在披风下瞧他,“我法语说得不是很好…” “那阿拉伯语呢?” “更是一窍不通了。”尤比撇撇嘴,“从小我一个会说阿拉伯语的人也没见过,你还是头一个。” “是吗。”亚科夫不知为何自负地笑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尤比拽他的衣服,“你问我这个干嘛?” “圣地的人要么说法语,要么说阿拉伯语。”亚科夫拍拍他的肩膀,“虽不会读写,但这几年来我两种都已学会如何说,也听得懂了。” 尤比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瞧他。“你真是个学习语言的天才,亚科夫!”他皱起眉头,“世上有些人就是身体强健又头脑灵活。说不定你进了修道院,也不比在骑士团做得差呢…” 亚科夫被这充满仰慕的夸奖惹得心满意足,笑容更加深了。他抬起头,瞧见独属于他的军队——图拉娜与她矮壮的儿子正带着允诺的一千个鞑靼人与一千匹马向港口来了。那支队伍举着两面旗帜,一面是红底狼头,另一面是黑白相间的丧旗——亚科夫的视线移到图拉娜左手上——那缺了一只无名指,伤口光秃秃的,露着圆润的粉色疤痕。 血奴的心像一下坠进冰水里,却又冉冉飘升到暖和的云朵上,安宁又轻松,仿佛终于甩掉了一团杂乱沉重的行李,得以在道路上轻装上阵。他环视四周,只觉世上所有力量都正汇集在他掌心为他所用,正等待他的号令——就像他梦中的模样。仿佛他几十年来的磨难终于被神明认可,有所回报,得了怜悯,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无用功了。 “…愿他安息。”尤比低下头,怜悯地念叨了一句。 “愿他安息。”亚科夫也低下头。他在胸前熟练地画了个十字。 所有人在港口各自登上船去,海面变得沉甸甸的,肃杀又聒噪。康铎斯特法诺斯将军站在司令舰的甲板上,发出第一道号令——骑手挥舞起画有凯乐符号的紫色旗帜,乐手们换了首更激昂的旋律吹起号角。 “上帝所愿!” “为了皇帝与罗马!” 港口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震天声浪,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战争的狂热像燎原的星火般疯涨着燃遍整片海湾,士兵们举起兵器,整齐拍击着手中盾牌。 庞大臃肿的舰队极为缓慢笨重地从港口逐渐起航,驶向马尔马拉海。 亚科夫在船舱中备了一间比当初塞勒曼船上更为豪华舒适的房间,正打算带尤比瞧瞧。不凑巧地,还没轮到他们的船动起来,他又听见狄奥斐卢斯惹人生厌的声音在港口隐隐响起。这阴险的贵族又想出什么主意来中伤他们?亚科夫懒得理睬:既然他们再也不会回到君士坦丁堡,再恶毒的话也毫无伤害。 不过尤比的听力比他好得多。“他在找他妹妹。”吸血鬼疑惑地抬起头问,“你在港口见到尤多西亚了吗?” 尤多西亚?亚科夫对这名字感到陌生。他只从前狩猎时曾与那金发的小姑娘短暂见过一面。“我不认识她。”骑士回答道,“他的家族没在远征队伍里,他到这来寻他妹妹做什么?” 正当尤比的视线正在伞下紧张地打量四周时,亚科夫眼尖地发觉一头灿烂夺目的、麦浪般散乱的金色长发正从码头送行的人群中穿行而过。骑士将手里的伞杆塞给娜娅,移步到艞板边,堵住栈桥通向甲板的通路——那希腊少女的脸看起来远没她哥哥那样惹人厌恶,可正披头散发、形容落魄,还颇失教养地扯着一个俊秀的年轻人。她拎着长裙,拼命地挤开人墙向尤比的船上赶。 女孩脚步匆忙,跑丢了一只鞋子,被亚科夫拦住了。“尤比乌斯大人,带我和我的爱人上船吧!”她柔弱地哭泣起来,脸上的脂粉被眼泪浸花了,“求您…别让兄长带走我!” 亚科夫鄙夷地瞧她的模样,又瞧她那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爱人”——被扯着手腕的男孩显然是个仆人。他嘴唇哆嗦,眼神游移,吓得呆若木鸡。“战场不是贵族小姐游乐的地方。”亚科夫像堵墙般轻易拦住二人,“要是想朝圣,也挑个安宁时候。” “你到这做什么,尤多西亚?”尤比惊讶地在伞下喊话,“船马上就开了!” “…狄奥斐卢斯要把我嫁给一个60岁的人换金币!”尤多西亚跪倒在亚科夫面前,死死抓住他的罩袍。“他要拆散我们,让我们上船吧,求您了!” 亚科夫懒得听这些幼稚的爱情故事,想将她丢回岸上就不再理会。可他抬起头,瞧见狄奥斐卢斯已经发现这骚乱,正骂骂咧咧撸着袖子向这边来;他又打量尤多西亚身边那一声不吭,只知道一齐跪倒的懦弱仆从。 血奴转过脸去,瞧尤比的反应。 “放他们上船吧,亚科夫!”他的主人果不其然地心软了,一丝乞求也禁不住。 亚科夫闭了闭眼睛,侧过身让开路来。少女与年轻仆从立刻从他身边爬着窜上了甲板。水手们见状,默契并手脚麻利地收起所有艞板,关闭了大船通向岸边的每一条通路。狄奥斐卢斯奔到岸边,气得脏话连篇,侮辱自己的同胞姊妹是不知廉耻的娼妇,又咒骂尤比和他的骑士是肮脏邪恶的异教徒。那些难听的字眼直叫人听了尴尬,纷纷移开眼神。 “把你的亲妹妹卖给老头?”亚科夫站在甲板上嘲讽他,“不如让老头玩你的孔雀。” 船被海浪卷着离了岸,狄奥斐卢斯在码头无助地哭泣起来。“你忘了吗,尤比乌斯!”他跪下来,抓着脸和头发,“我帮过你那么多的忙…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带走我的妹妹!” 他呜咽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被海鸥的啼叫遮掩,再听不见了。
第130章 应许之地(四) 尤比初次见尤多西亚时,她尚14岁,是个懵懂女孩。六年过去,闺阁少女的脸庞隐隐带上了更多成熟的忧郁,泪水有了更多苦涩的滋味。她看上去比尤比还年长了,可又貌似仍怀着天真幼稚的心灵——打上了船,她便勾着爱人的手指,不住地哭泣,好似无边无际的海洋都是她的眼泪浇作的。她踏上旅程,有了新的人生,从此便自由了。她为何还是哭泣呢?尤比想不明白。 夜里甲板上布了桌椅,点起灯烛。“你是特意来我的船上吗?”尤比等到尤多西亚终于哭得累了,才敢关切地问,“你不觉得我会害你吗?” “我认识的人不多,尤比乌斯大人…”尤多西亚又变回那副规矩温顺的模样,说话的声音小得难以听清。“您总比别人值得信任。” “…狄奥斐卢斯一定和你说过不少我的坏话。”尤比清了清嗓子,“你不像你的哥哥那样想吗?” 他对面的少女慌张地转眼睛,手指在裙子上划圈。“…您是唯一一个问过我愿不愿意的人。”她低下头,“您曾真为我着想过,哪怕我的母亲也没这样问过。” 这些话叫尤比觉得惭愧。他转开视线,不甚舒服地捧起手边的金杯。“那你和你那出身卑微的爱人的事,狄奥斐卢斯先前知道吗?” 一谈起爱人,尤多西亚的眼神便温柔又灵动起来。“尤比乌斯大人,您一定理解这个。”她的语调悲伤又笃定,“爱情纯洁美好。这是上帝给予我们的礼物,从来不是任何世俗之物能够阻拦的。” “这倒是真的。”尤比赞同地点头,啜饮杯中鲜血,“爱情也使人有了勇气!” 亚科夫与舒梅尔正在稍远些的位置监听这场对话。尤多西亚的“爱人”站在栏杆边——那俊秀的男孩像只呆愣的鹦鹉似的,被尤多西亚牵着,只眼神空洞地望着大海。“这小姑娘一个人怎么活?”舒梅尔叹着气,“我们把她放到哪去?罗得岛、塞浦路斯,还是一路载她到阿卡,扔到满是穆斯林的地界去?” “没什么活不了。”亚科夫不屑地开口,“她尚是个贵族,还有魄力自己带着‘爱人’逃跑。” “无地无财产的私奔贵族又算什么呢。”舒梅尔摇头,“我倒怕她那‘爱人’害了她。打上船起,那男孩一句话也没为她说过。” “她认识尤比,尤比会帮她。”亚科夫抱起手臂,“人脉就是贵族出身的好处。” 舒梅尔缄默下来,像在思考什么。说实在的,亚科夫也不觉得荒谬的爱情能为可悲弱小的姑娘添上助力。他竖着耳朵,继续听尤比与尤多西亚谈论起修道院的事。“我得不了遗产的,大人…”尤多西亚正磕磕绊绊地为尤比解释,“若是我的丈夫尚无子嗣,我又为他添丁,我尚能以监护人的身份继承子女的财产…可是那人已有子嗣,是合法继承人。一旦结了婚,我成了寡妇,必被继子送进修道院去…” 尤比眨眨眼睛,困惑地向亚科夫与舒梅尔那瞧。“我曾去过修道院的。”他天真又残忍地张口,“其实那有书读,有人照顾饭食起居,除了每日祈祷礼拜繁琐了些,倒也生活快乐,氛围宁静…” 尤多西亚听了他的话,忽然端庄地落下几滴泪珠——亚科夫也被这无理的发言惹得恼火,他用力地咳了几声。 “…是我失言了。”尤比瞧见亚科夫的模样,手足无措地从自己身上取了帕子递给少女,“那你想到哪去呢?总不能和我们一起上战场,去埃及啊。” “只要和我的爱人在一块,总有办法的。”尤多西亚低着头擦拭眼泪,“您只要在兄长找不到的地方放我们下船就好了。” “罗得岛和塞浦路斯都是罗马的地界,你随我们去圣地吧。”尤比思量了一会,“等到了耶路撒冷,我会给你们笔钱,寻自己的营生如何?” “大人,您太好了!”尤多西亚的眼泪还是不停,她抽泣起来。“我们一定报答您!” 尤比没法再问了。他深深叹气,向仆人叮嘱了些要注意的,便叫他们送这二位不速之客回房间去——他们不得不在有限的船舱中额外腾出两间尚能待客的得体房间,叫贵族少女尚有栖身之所,又保持名节。等到尤多西亚终于消失在视野中,尤比如释重负地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瞧云中若隐若现的明月。 “还好我有你们在身边。”他扭过脸瞧上前来的亚科夫与舒梅尔,“有你们在,我什么都用不着担心。若我是她,我也要非要愁得掉头发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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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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