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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们的装扮和胡子。”亚科夫耐心解释给他,“穆斯林都喜欢留很长的大胡子。” “光看这些外在的又有什么用?”尤比却非和他犟嘴,“你看我,缠上头巾裹上面纱,不也是穆斯林的模样吗?耶路撒冷的贵族,不是个个都作和穆斯林一样的打扮吗?穆斯林想要伪装,不也是换身衣服就行吗?” 亚科夫啧了一声拉开他,自己冲那孔洞瞧。“这船是基督徒的。”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甲板上有肥猪在跑,你还分辨不清?” “谁说甲板上有猪就一定是基督徒的船?”尤比却气得跺脚,“听尤多西亚说,前两天还有穆斯林乔装打扮去猪市场,被人认出来呢!” 亚科夫忽然不再和他理论了。骑士张开嘴又闭上,脑袋里连着转了好几个弯,愣了半晌。他抓起尤比向后藏到柱边,一脚踢醒了睡得正酣的侍从。 “大,大人!”达乌德吓得立刻摆正歪歪扭扭的帽子,抹着口水爬起来,“对不起,我睡着了!” “立刻去港口!”亚科夫冲着他的耳朵大吼,“有穆斯林假扮基督徒从海上来了!”
第139章 应许之地(十三) 亚科夫不能擅离职守。他死死守在塔楼里,掌心按着尤比的头巾,不许吸血鬼抬起脑袋来。骑士一只眼睛盯着萨拉丁的大军,一只眼睛盯着港口的船只。 “该让我看了!”尤比不情愿地嚷嚷起来,“我倒要瞧瞧,你怎么就笃定那船是穆斯林的。” 即使不是又怎样?现在这时候谨慎些总是好的,亚科夫想。可他没搭年轻贵族的话,只一声不吭地瞥港口的动静。那很快有小小的骚乱涌起来——达乌德的消息显然已带到了,使值守的骑士与士兵格外紧张。那甲板上跑猪的奇怪船只终究没被放到岸边来,上面的人不满地挥舞手臂,只得从海上绕开了。 “不给我瞧,好歹给我讲讲啊!”尤比抓着他的手从头上摘下来,“你是不是猜错了才不叫我看的?” “别胡闹!”亚科夫又一次将他按回披风下去。日上三竿,阳光正危险地从那狭窄孔洞里斜斜投下来。“那船已走了,没人敢叫他们上岸!” “这些骑士个个都像你这么多疑。”尤比抱怨道,“说不定就是好心的意大利人给你们送猪肉来,还被冤枉着赶走了。” “他们被冤枉,也比萨拉丁的奸细混进城里要好。”亚科夫的视线又从港口挪到城外的大军——他发现那三万名扎营的穆斯林大军终于开始在山谷间蠕动着行进。骑士紧张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攻城要开始了吗?他立刻摸着手边的扳机弩塞进墙缝里,拉着弦备好箭矢。 “这是什么东西?”尤比伸手去摸这精巧武器,“我怎么从没在君士坦丁堡见过这个?” “基督徒打基督徒时不许用这个。”亚科夫皱着眉抓回他的手,“它杀伤很大,只有打异教徒时能用。” “…好像用别的打就不会死人一样。”尤比惊讶又疑惑地说,“真自欺欺人。” 亚科夫也这样想的,他一丝反驳也不做。骑士一手抓着主人的手腕,一手端着扳机,没过一会就觉得不妥——他知道攻城战是什么模样:那些滚着油燃着火的巨石会被砸到城墙上,将结实的石墙压塌,然后士兵们在那做残酷的白刃战,堆起尸山来;数不清的箭矢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无论是工商妇孺、布道的主教、披甲的将军,谁运气不好,被射中了一命呜呼就是眨眼间的事;他已闻到隔壁沥青与粪便被煮沸的味道了——这东西又黏又脏又烫,从城墙上浇下去,碰到的人不是烫伤就是感染。然后攻城的人又会将病死的尸体用投石机扔回城里来,想着引发瘟疫。 他想叫尤比见识这些残酷的事,可又转念——吸血鬼不怕这些。既然已失了对死的恐惧,又怎么能真的体会? “找个地方躲起来去。”亚科夫沉着干涸的嗓音。他又觉得喉咙发渴了。“找个没太阳的地方,找个地窖去。” “我是一定要跟着你的。”可尤比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我不在,万一你死在这可怎么办?” “要是城墙塌了,你被赶到太阳底下,哪还顾得上我?”亚科夫气愤地咬着牙,“我就是怕你这样黏人又碍事,才不许你离开圣殿山!可你就是不听我的话!” “其实我有办法。”吸血鬼忽然掀起他的铁帽子,“我可以躲在你头上。” 亚科夫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刚想询问,就看见面前的人腾地化作一团黑影,从层层叠叠的暗纹袍子里钻出来。那些沉甸甸的布料和珠链全洒在地上,像魔术师的花把戏似的,里面鲜活的肉体一瞬间就没了形状——只剩下一团黑黢黢湿漉漉的蝙蝠趴在他手背上,动着膜翼挠耳朵。 血奴感到一阵荒谬的可笑,仿佛战争的苦难在这奇迹面前真与他无关了似的。“…你母亲也会这个。”他故意板着张脸,“只是她变的那只比你大多了。” 蝙蝠吱吱叫了两声,已不会说话了。它只忽闪着翅膀,抓着亚科夫的胡须和鼻子爬到他头顶的锁子甲上,用铁帽子将自己罩住。 “…那里面可烫得很。”亚科夫无奈地将亚麻头巾又缠了一圈,“忍着点吧。” 他又向孔隙外瞥了一眼——穆斯林的军队竟没朝城墙这来。哑着嗓子喊话的马穆鲁克们终于倦了,用弯刀将那一排俘虏都割了脖子杀死,让基督徒的血洒在沙地上鲜红一片。大军浩浩荡荡,绕开阿什凯隆的堡垒,沿东北方向行进。 达乌德正气喘吁吁跑回塔楼上,手里握着水囊。他向嘴里灌了好几口水才能说得出话来。亚科夫将尤比褪下的衣服全踩着藏进角落里,塞到楼梯边去。 “大人!他们说,萨拉丁的军队不攻打这,要朝耶路撒冷去了!”侍从边咳边说,“耶路撒冷没有军队看守啊!” 城中的所有骑士与士兵都被召集到一处——亚科夫环视四周,整个海外领土残存的军队该都在这了。桑乔牵着尤比送给他的那匹骆驼,正紧张地将剑绑在腰上。那皮带老化发硬,他粗笨的手指头塞了半天也打不上结。 “你上次打仗是什么时候?”亚科夫推开侍从,帮同袍狠狠拽了一把皮扣,“在君士坦丁堡这些年,开刃的剑都摸得少吧?” “少嘲笑我。”桑乔拍开他的手,“再怎么说,我也是二十一岁就做了骑士的人。” “我不是嘲笑你。”亚科夫转开眼神,“…要是技艺生疏了,你就躲到后排去。” “你简直是在侮辱我。”桑乔狠狠捶在他胸口,“要是圣殿骑士个个都这样想,还打什么?” 亚科夫嗤笑了一声,懒得再回嘴。他默默打量这所有其他的圣殿骑士。不出意料地,那和他长得极为相似的叶萨乌也正在队伍中备马。血奴从头到脚打量那人:他不由得想,吸血鬼的奴隶该全是贪生怕死之人——不是说贪生怕死是什么邪恶羞耻的事。但那人的披风或头盔里,也在某处藏着一只蝙蝠吗?如若不是这样,他是被吸血鬼逼迫着上了战场卖命吗? 亚科夫心事重重地抿起嘴唇。他感到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挠他的锁子甲,可又觉得好像是幻觉。 堡垒中,那患麻风病的、缠满绷带的国王正策马走出门廊,引得周围所有的人发出激昂欢呼——亚科夫发现这年轻人骑马的姿势甚怪,上半身直直挺着,全靠膝盖夹着马鞍稳住自己,还用左手牵缰绳——“国王的右手已没知觉了。”桑乔在他身边小声地说,“他竟想亲自出征啊…” “不亲自出征,如何鼓舞军心?”亚科夫不以为然,“不是得了麻风病就能不负国王的责任。” 在国王身后,伯利恒的大主教紧随着。衣着光鲜的侍童们奋力举起一只硕大金灿的十字架,前方用绒布呈着亚科夫和尤比在圣墓教堂曾见过的小盒子——真十字架。所有的骑士与士兵见了这东西全俯身跪地,像这圣物正发出震慑的波涛,将凡人们用可怕的威严尽数压塌了。这场面令亚科夫极不舒服——他不由得想起在卡蜜拉葬礼上见过的血奴们卑顺又癫狂的模样。亚科夫忽然觉得,仿佛全世界的人早就全是某种强权的奴隶了,仿佛人们不做什么的奴隶就不知该如何活似的。而那强权究竟是什么,反而最无所谓。 但他还是顺从地单膝跪地,叫自己藏在军队中甚不起眼——亚科夫悄悄打量叶萨乌,那不知属于谁的血奴也和他做着一样的事。 “基督的圣地正在最危难的时候。”国王稚嫩的嗓音叫亚科夫想起尤比刚变声的时候。“…我们是耶路撒冷仅剩的守卫者。这神圣的使命、沉重的责任无比光荣地落在我们所有人的肩头,使我们的剑化作主的意志,将我们的盾铸成主的荣耀。” 所有的骑士与士兵全屏住呼吸。亚科夫听到风声在石墙上萧瑟地甩着。 “我代表这的所有战士,上帝的战士们,向主祈求胜利!”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用马鞭直指天空,“愿全世界的基督徒全受主赐福,借与我们力量!我向圣地的每一位虔诚之人发出号令,请求每一位领主与每一座堡垒的帮助!愿真十字架的力量护佑我们所有人,护佑圣地不受异教徒的践踏!不要畏惧荣耀的死亡,你们中的每一位勇士,都将受赐福,将上天堂!” “上帝所愿!”大主教威严地抬起那装有真十字架碎片的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上帝所愿!”人群如沸腾的麦粥一般发出震天高呼,疯狂地用武器敲击地面。 亚科夫感觉时间好似变慢了。他看到桑乔、桑乔的侍从、那名为叶萨乌的血奴、还有他身边巴勒斯坦出身的小侍从。所有相识的人都如被一种狂躁又热血的气息从头到脚浇灌了一遍——他们的脸上带着亚科夫不熟悉的愤慨,视死如归,有人还落下泪来,却分不清是真是假。上帝所愿,骑士猛然想起,从君士坦丁堡的港口出发时,罗马人也喊着一样的口号。可他们全没见到敌人就返航了。亚科夫想,战舰队中曾呼嚎着的那口号比这还响亮,听着也不像假的。奋力呼喊与真在战场洒下热血是两回事,前者要简单得多了。 “上帝所愿!”可他也愤怒地张开胡须下的嘴,融入这夸张的表演中。他想,别人也分不出自己的口号是真是假。 萨拉丁在阿什凯隆仅留下了一千人的部队围城——显然这穆斯林的苏丹一点也未将城中的千余人放在心上,只想直取圣城。待到晚霞布满天空,城门打开,愤怒的骑士们策马冲出来,立刻打散了部队。 亚科夫想挑着长相与塞勒曼相似的人杀戮,可他发现这些敌人并不是苏丹身边精卫的马穆鲁克。他的剑刃割破了一个异教徒的脖子,那人痛苦地嚷叫着,嘴里说的话甚至不是阿拉伯语——亚科夫发现这些士兵有黑夜似的黝黑皮肤。他立刻恍然大悟:这些人是撒哈拉更南边来的奴隶,被抓来卖给苏丹充作军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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