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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带着士兵走上残破的街道。堡垒中没有守军,城门大开,仓库已被穆斯林的散兵抢了个干净。所有幸存的市民在街边木讷地望着他们。这些在底层拼搏求生的人最清楚军队来这的目的,穆斯林的新月与阿拉伯语可怕,可亚科夫身上的红色十字也没使他们随意放下恐惧。 血奴只抬着头,打量这座城——这所有的城都是类似的模样,用黄白色的砖石磊成,和遍是沙尘灰土的地面一个颜色。许多高低错落的门洞与篷布在城墙上挡住了天空,亚科夫的队伍在棕榈树与椰枣树中穿行,杀死了几个游勇残兵,又抓了几个穆斯林奴隶,没过一会便到了城中心。 这没有城主,只是个主教管事。城中心是一座坚固教堂,被修道院包围着,与尤比朝圣路上见过的无数大小教堂没太大区别。亚科夫推开教堂的门,亵渎地策马踩进地上的十字架。那些华美规整的镶嵌壁画与圣人塑像看多了全是一个模样,连穹顶上垂下的吊灯也没什么特殊。 达乌德在他背后乖顺地关上大门,赶走所有无关的人。亚科夫下马来,抽出沾满鲜血的长剑,走到祭台前瑟缩着的主教身边。 “这座城是我的了。”他动着干裂的嘴唇说。 “这座城是伊贝林大人的领地,不归圣殿骑士团管辖…”主教举起胸口的十字架项链,试图用这图腾唤起面前圣殿骑士的一点良知。“我,我感谢您赶走了穆斯林的军队…” “我说这座城是我的了。”亚科夫从他手里夺过那十字架,轻轻一挣便从人脖子上拽碎了珠链。“这座城是我的,是我主人的了。” “您的主人何许人也啊!”主教抬着纤弱的手腕挡住脸庞,不敢直视他。 亚科夫抬起头。他的视线沿着所有鲜艳的圣人画像瞧了个遍。画像上的每个人都像假人,和他一般毫无表情。在墙壁的正中心,画着一位屠龙的勇士,就连那勇士的脸上也不见一丝恐惧或喜悦,仿佛他早已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副毫无知觉的躯壳在人世间似的。 亚科夫想,圣人个个都是这副无情模样,就该是这副无情模样。 他解开头巾,将遍布着雨水的铁帽子摘下来。 尤比的降临使这一切光辉的器物全黯然失色。吸血鬼化作一团黑雾从他头顶涌出,张开翅膀——那翅膀比亚科夫初次见时已长得更大,几乎遮天蔽日地延申着,掩盖了一切神圣事物。他悬在半空,周身寒冷,缓缓落到石砖地上。 亚科夫摘了自己脏兮兮的、浸了血的红十字披风裹住他,叫他尚有件蔽体衣物。可尤比一点也不在乎,只松垮拎着。 “这座城是我的了?”他回过头,红眼睛里闪着光。 “只剩这主教不同意。”亚科夫阴沉地注视那动弹不得的秃顶老头,“你要我杀了他吗?” “别这样,亚科夫。”尤比转回头来凑近主教,“我也可以把他变成血奴啊。” “…叫他亲自决定吧。” 二人残酷地言语完了,便不约而同期待那主教的回答。可怜的老人颤抖着双手双脚,倒在挂着耶稣受难像的祭台边。那双皱巴巴的双手四处摸索着,像要寻什么信仰之物来庇护自己一般——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婴儿般张着嘴嚎哭出声,眼角渗出泪来。 “主人。”主教即刻便叛教了。“您以后便是我的主…这城,这国,这世界尽是您的。” 尤比惊奇地打量他,看着那双树藤似的手摸到自己脚边。 “亚科夫,你瞧。”他笑盈盈地回过头,“我什么都用不着做,权力就已在我手中了!” 亚科夫的心像沉进冰窟中一般凉。它凉得麻木,连刻印的痛苦也盖过了。 (第十一幕End)
第142章 索多玛的毁灭(一) 第十二幕 “我又要结婚了。”安比奇亚唇角的血迹像胭脂般艳丽,“你来君士坦丁堡参加婚礼吗?” “我脱不开身,我的女儿。”卡蜜拉笑得眯起眼睛。她的皮肤、牙齿、睫毛全是白色的,看上去像一尊没上完色的石膏像。“尤比在这,我怎么能离开这里呢?”她说。 安比奇亚斜着上挑的眼睛瞧母亲的脸。“他在这,你便不缠着我和伊纳尔特了。”她半是揶揄半是解脱地开口,“也算件好事。” “哦!你依旧是我亲爱的女儿!”卡蜜拉突然娇嗔着蹙起眉毛,“你嫉妒我有了他,便不爱你、不爱伊纳尔特了吗?” 房间里暗极了也冷极了。卡蜜拉从座位起身,想亲吻新娘的额头和嘴唇,可又不愿抹花那些精美妆容,弄乱缀着黄金宝石的沉重发髻,只虚做着动作。安比奇亚抿起嘴唇,成熟地接下母亲口无遮拦的臆测与得寸进尺的亲密,没有打破屋内难得“团圆”的温存气氛。“我没那样想。”她推开卡蜜拉,端起杯子遮住嘴角——那是她从伦巴第带回特兰西瓦尼亚的礼物,一组十二个,件件是镶金边的华美琉璃做的。“我回来,正要和你谈谈伊纳尔特的事。”她严肃地盯着卡蜜拉的脸,“你知道他在哪吗?” “他走时,说要去布达与佩斯,去国王的内廷。”卡蜜拉垂下目光。 “他不在那,我去寻过。匈牙利国王的内廷正混乱着,你不知道吗?” “我从不关心那些无用的。” 安比奇亚不满地闭上嘴,咽下一句难听的话没说出来。 “他与他的血奴,我一个也没寻到。”她放下杯子,“事到如今,你什么也不该隐瞒我了。” “我没隐瞒你,亲爱的女儿。”卡蜜拉委屈地笑着,“你怎么能怀疑你的母亲?” “可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我知道你担心些什么,我太了解你了。” “可我也知道你们都担心些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是我从小带大的。”卡蜜拉端坐着,像尊神像,像位导师,“你们总是认不清生活的本质,总是要投入无休无止的斗争中去,叫自己轮回着受苦。年轻人总是这样,听不进年长者的话。” 年轻人?安比奇亚被这称呼惹得啼笑皆非。她几乎要记不清自己已活过多少个年头,可在母亲眼中竟还算作个年轻人。卡蜜拉又活了多久?她在心中猜测着这得不出回答的问题,默默祈祷自己千万不要有朝一日也变成这副腐朽陈旧的模样。 她依旧盯着母亲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哼笑一声,像在谴责她的虚伪。 “…你们为什么不肯一起在我身边?”卡蜜拉像被她的冷漠刺伤了,沉痛地自顾自喃喃道,“我只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幸福,只求你们各自拥有各自的平静…可你们谁也不愿意。 “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当我的爱还斟酌着没给出去时,你们所有人都乖顺又平和,像生活在乌托邦里;可我一因此动心,一给予、一奉献,你们就全像变了模样,各自追寻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非要离开我、抛弃我不可…” 她又开始了。安比奇亚知道她口中的“幸福”与“平静”是什么意思。要她说,母亲所欲所求的平静简直就是死亡本身——要叫她那样失了所有野心与欲求生活,和将她关进坟墓也没什么区别——伊纳尔特想必也这样觉得才逃走的。一见到母亲这副癫狂模样,一股令人作呕的怜悯与愤怒就忍不住地袭上来,像潮水一般冲垮少女得体的伪装,让她脸上显出厌恶又嫌弃的表情——可安比奇亚依旧懒得说一个字,只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等着母亲发作完毕,坚冰一般窝在椅子里。她想,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比威尼斯人的面具还可怖僵硬。 “直到有了尤比…”她的母亲假哭了一会又笑出来,“只他和你们不一样。只他一个懂得体谅、懂得爱。” “那是因为他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安比奇亚皱起细细的眉,“等到他再长大些,一样会叫你失望。” “我刚还说你嫉妒,可不是嘛。”卡蜜拉却变脸似的揪住她的把柄,“你瞧,你非要把尤比拉到和你们一齐去才甘心,听不得我说他半句好呢。” 安比奇亚又闭上了嘴。她对反驳母亲这事后悔极了,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心怀侥幸的蠢货。 “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伊纳尔特所在,我没别的事了。”她从座位起身,牵起绣满金丝纹样的宽袖,“我这就走。” “可尤比想见你!”卡蜜拉却拦住她,脸上显出春天一般温暖的笑容,“你的弟弟就在门口偷听呢。他害怕伊纳尔特便罢了,别叫他也害怕你。” 安比奇亚不得已坐回去。她明白这话是在劝诫自己,别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年幼的弟弟平易近人些才好——可她根本做不到这事。她最讨厌小孩了。那会叫她想起自己小时柔弱无力又愚笨无知的模样——但她还是努力让表情缓和些,别像平时那样盛气凌人。 她的眼神向门边飘。从她们进门起,那年幼的、凡人般的孩子便一直守在那处,聒噪地与血奴讨论些稚嫩话题。卡蜜拉亲自打开那道门。像春风与太阳涌入般,温暖的空气与明亮的烛光从门缝倾泻而出,淹没了她。 “…对不起,妈妈。”她的黑发男孩在门后发怔地望着她,“我不该偷听的…你别惩罚克里斯蒂娜。” 卡蜜拉怜悯又宠溺地上前去,将最年幼的孩子迎进怀里。 安比奇亚端详着二人相似至极的面庞,在心中暗暗计算尤比的年龄:今年冬天她的弟弟将迎来第七年的生日。孩童的个头连母亲的胸口也够不到,真像个人偶娃娃,一下就能被轻巧地抱起来——他手上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呼吸温热地吐着白气,一到母亲怀里就冷得瑟缩。即便如此,那双手也紧紧抓着卡蜜拉胸口的衣襟不肯放开。 “你许久没见姐姐了。”卡蜜拉对他露不出除了笑容以外的任何表情。“你还记得安比奇亚吗?” 婴儿怎么可能记得住谁?安比奇亚对他的回答不抱期待。她想,小孩嘴里不说出什么冒犯的话就已是万幸了。 那双红色眼睛在孩童脸上显得格外大而明亮。尤比好奇又忐忑地盯着她浓妆艳抹的脸瞧,“…我不记得了。”他果然说,“可她真漂亮,比画里画得还漂亮。” “这是你的姐姐,是你的亲人。”卡蜜拉坐回座位,将尤比放在自己大腿上。“是和你和我一样的人。” “和伊纳尔特也一样吗?” “没错。” 安比奇亚暗自在心中松了口气。“亲爱的弟弟。”她努力牵着嘴角,“我为你带了生日礼物。” “真的吗!”尤比期待的心情全不设防地写在脸上,“是什么?” “我为你带来一位最优秀的希腊语教师,还有一百本希腊语书籍。”安比奇亚从门外唤进一位奴隶,“如果有一天你到君士坦丁堡去,会用得上。” 她幸灾乐祸地看见小孩的表情一下变得愁苦,抓着母亲用眼神求助。“这真是件好礼物,尤比。”卡蜜拉一边安抚他一边被这可爱的反应惹得笑了,“从今天起,你又有希腊语课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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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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