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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是最先建好的部分,温泉池和卧房还要再等几个月。”尤比叫奴隶点亮了所有的蜡烛,“依我的意思,这的地面用了镶嵌砖,墙上贴了瓷釉,蓬顶是石灰壁画——分别找了希腊人、撒拉逊人和法兰克人的工匠来做工。等再过几天,订购的几个大花瓶运来,我打算在里面插上橄榄枝与迷迭香,混着最好的孔雀毛做装饰。到时这就不会这么空旷。” 他顺着所有客人的脸挨个看过去——见了这豪华场景,舒梅尔的妹妹不知为何如临大敌地绷着张脸,显出警惕又木讷的模样;而伊贝林的玛戈与尤多西亚没两句话就熟络起来。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女虽母语不同,却已手挽着手走路。二人时不时向他这边瞥,窸窸窣窣发出细小的笑声;只帕斯卡尔一个仰着头观望,做出副叹服模样。 “…真是间漂亮的大厅!”骑士皱着眉说。 “这真适合跳舞!”玛戈忽然提议道,“尤比乌斯大人,您会跳舞吗?” “跳舞?”尤比惊讶地张开嘴,“您、您要是想看舞蹈,我可以明天派人请舞者来…” “我今天没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尤多西亚小声说,“不过我早就想试试跳舞。” “瞧您,连尤多西亚都没您迂腐。”玛戈走上前去,大胆地牵起他的手,“君士坦丁堡来的希腊人觉得跳舞不体面,可在这不是这么回事。跳舞是件优雅愉快的事,贵族都该会跳舞才行——天啊,您的手像冰一样凉,正该活动暖和一下!” 迂腐?尤比一惊,想将手藏回背后去。可少女勇敢地拽住了他的手指。玛戈又拉住欲拒还迎的帕斯卡尔,把他的手塞进尤多西亚手里——看来她们俩筹谋了半天的事正为了这个。四个人手牵着手,绕做一个圆环,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尤比发现,跟随着他们的乐师已会心换了首节奏欢快的曲子。 “跟着我的动作一起,各位。”玛戈巧妙地迈了一步,将裙摆掀起一个漂亮弧度。处在众人注目的中心,令她开心又骄傲。 “左一步,右一步。然后举起手,跟着节奏,拍三下,转一圈!” 看起来没那样难,尤比想,他能体会这活动的乐趣——只要他能克服廉耻与礼仪的束缚。他的目光扫过所有舞伴的脸。帕斯卡尔显然很熟悉这些家乡的舞步,根本用不着教,没一会就放得开了;尤多西亚对此好奇又兴奋,正沉迷在暧昧的气氛中;而玛戈热烈地端详着他的一切反应。她的目光如火蛇般缠住了尤比。 “这很简单,对吧?”她笑着说。 众人绕着地砖镶嵌图案的中心旋转,脚步越来越快,衣摆越飘越高。 尤比感到莫名其妙地晕眩,仿佛沿着一个不存在的塔向上螺旋攀登,暖烘烘飘飘然的。他看见大家笑着,于是自己也笑着,觉得尸体般冰冷的双手被人触碰也不算作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这没一个人知道真实的他是怎样的。尤比望着他们的脸,望着血管在他们的面庞下跳动。每个人的血肉都像一副红彤彤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卑劣又高尚,与众不同地寂寞。要是亚科夫在这就好了。尤比的思念强烈而愧疚地翻涌上来。要是他牵的是亚科夫的手就好了。亚科夫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他们几乎是一体的。在亚科夫面前,他从不顾忌和隐瞒什么,就像在母亲的怀抱中般赤裸自然。 想到这里,尤比撇过头,想找舒梅尔给自己解围——却发现犹太人已带着自己的妹妹回避开,不知所踪了。 “您分神了,大人,步子都踩错了!”玛戈用力掰着他的手提醒他,“您在想什么呢?” “我…真抱歉,我想问您…”尤比偏回头,小声地说。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鼓点中。“您来之前,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有关我的传闻?” 玛戈惊诧地瞧他。“有关您的传闻多着呢,大人。”她得体地微笑着,“您在这炙手可热,大家都对您的家族与血统好奇极了。” “我不是指这个…您、您有没有听说过些不体面的话?”尤比狠下心问,“比如,比如我和我的骑士的事…” 他想,要是少女露出副受伤的脆弱表情就好了。可玛戈只眨眨眼睛,“哦,那根本什么都不影响。比起这些,姑娘们更在乎您的头衔、封地、和生育的事。您知道吗,外约旦领主的继子也和您有相似的兴趣,可没人说他不体面,顶多是不大虔诚。” 这回答并不令人意外。“…还有别的呢?”尤比失望地开口,“您不怕我的病吗?” “您的病倒十足神秘。有人说,这是您美貌的代偿,苦修的磨炼;可也有人说,这是诅咒的具现,邪恶的象征。”玛戈忽然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的脸瞧,像在欣赏似的。 “…您为什么问我这些,大人?您是不是以为,我在邀请您向我求婚?”她问。 尤比的手一抖,放开两位少女。旋转的圆环被他打破了。他惊讶又窘迫地停下舞步,乐声也稀稀拉拉地停了。帕斯卡尔与尤多西亚立在他们对面,怔怔地瞧。 “…玛戈小姐,真抱歉…”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以为…真抱歉,我自私极了,我求您和我一样自私…我喜爱您,您的热情美妙极了,可我对您没任何图求…” “可我也对您没任何图求啊!”玛戈大笑起来,“大人,我只是受了托,来这教您些法兰克人的礼仪,让您不必在社交场合束手束脚!” 尤比感觉一阵火辣辣的东西袭上他的脸和耳朵,窘迫得想钻进地里去;可他又解脱地想,太好了,原来舞蹈可以只是舞蹈,贵客可以只是贵客;原来他所担心的事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我真抱歉…”他也腼腆地笑了,“我,我不大习惯这事,这和在君士坦丁堡时全不一样。我以为…” “原来如此,希腊人常闹这种笑话。”帕斯卡尔拍拍他的肩膀,“您好歹不像他们中的许多人,见了不同的习俗便非说别人是野蛮人。” “野蛮也算作种自由呢。”尤多西亚也开怀地笑着。 “既然如此,就叫我们今晚跳舞跳到天亮吧!” “一直到天亮?” “一直到月亮下山,太阳升起。”玛戈指着夜空中弯弯的残月,“夜里玩耍,白日睡觉。这是更适合您的、享乐的生活!” 尤比笑了。乐声接着奏起来,四人的手又牵作一圈,四双鞋子在崭新的镶嵌地砖上腾挪着踩来踩去。这时,一个着甲的人从大厅进来立在柱前向他行礼,尤比定睛一瞧,竟是达乌德。 “你来有什么事?”城主连舞步也没停下,“是什么要紧事吗?” “不要紧的,大人。”达乌德低着头,“…只是我想跟您讨要几天假期。” 尤比转着眼睛想了一会,“哦,今天是你的18岁生日!”他的声音随舞步位置的变换忽大忽小,“不是我不想给你假期,只是你不在,城中的士兵就没人管!也许等到亚科夫回来之后我再允吧!” 达乌德什么也没说,只悻悻向后退了几步。“既然我在这,几十个士兵我也能帮着看管几天。”帕斯卡尔却在尤比对面自荐道,“就让这可怜的侍从好好过个生日吧!” 尤比正从玛戈的臂弯下绕过,试验着新学会的优雅舞姿——他学得很快,被少女的恭维惹得心花怒放。“你真幸运,达乌德!”他开怀地笑着,“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星期的假期,该够了吧?” 达乌德跪倒在地上,向尤比行礼。侍从不起眼的身影藏在欢快的乐声与通明的烛火下,没人注意他是何时离开的。
第153章 索多玛的毁灭(十二) 卡拉克城堡在死海的另一边,亚科夫要跨过约旦河才能到那去。他策马走在那咸苦的湖泊边,瞧见水中的岩石被盐晶画上积年累月的弯曲纹路,好像一块巨大的、绵延不绝的白色琥珀,在太阳下刺眼极了。盐农们赤脚站在湖边碾好的盐床中,浑身涂着黝黑的淤泥。他们带着牲畜拖钉耙,反反复复翻搅那些盐粒,努力使湖水结晶得更快些——这是个很有油水的产业,每年要交更多的税赋给王国的征税官。 亚科夫想起圣经上的故事:这片绝望与死亡之海下埋没着一座罪恶之城。城民生性放荡,耽于男色。他们妄想对天使行淫,触怒上帝,惹来天火之劫,消灭了一切生灵。只稍有留念的人也被变为盐柱,成了耻辱的标志。 想起这故事令亚科夫感到不安。他死死盯着水边绵延不绝的盐块,别开视线,又转目回来——当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他的眼睛没燃烧起来,双手双脚也没被变成盐石。 满负罪恶的血奴轻蔑地嗤笑一声。他轻轻夹了马镫,催促着坐骑向卡拉克赶路。只要抬起头,就已能在山上瞧见堡垒的轮廓了。 亚科夫进城饮了马,在卡拉克的城门前一直等到新月升起。 叶萨乌带着饼与酒囊出现在城门前。“吃一些吧。”他将一张饼分给亚科夫,另一张放进自己嘴里。“我们要走很远的路。” 亚科夫接过饼,谨慎地塞进腰包中一口未动。“你要带我去哪?”他问。 “我要带你去一座遗迹,在死海南边。”叶萨乌策马走在前面,“血奴们在那聚会。我会把你介绍我们中的其他人,并向你分享我们的秘密。” “你不怕我把这些事全告诉我的主人?” “那你为何不怕我将你引诱去,唤众人刺死你?”叶萨乌喝了口酒,又回头将酒囊递给亚科夫,“信任是相互的。” 亚科夫斜睨着接过他的酒囊,向嘴里灌了一口。里面装着甜美的葡萄酒,刚好润了他干涸的喉咙。 “不过我的确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叶萨乌笑着拿回酒囊,“我们边走边说吧。” 天快黑了。骑士们点起火把,照亮了盐晶结作的湖滩与礁石,一股硫磺的味道不详地飘散开来。亚科夫抬起头,瞧这不毛之地的模样。这到处是荒凉的山丘与洞窟,极少有村落与人烟。传说中的天火末世简直在这留下了一块永远也好不了的伤疤,而圣城耶路撒冷的影子在湖水对面摇晃,像一块从绝望中重生的、坚强又悲伤的墓碑;又像一座将废墟踩在脚下的、警醒世人的灯塔。 “我曾听说过你的许多事。”叶萨乌问,“我听说,你从小便是做奴隶的?” 亚科夫听到这问题就皱起眉。“是。”他回答。 “既然如此,你觉得什么才是自由?”叶萨乌又问,“我想,你也许能给我一个较他人更深刻的答案。” 他为什么问我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亚科夫转着眼睛想了一会,“不被人奴役便是自由。”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被权力压迫便是自由。” “照你这样说,自由便有程度之分。”叶萨乌抬起火把,“你认为,愈是权力高耸强大之人,愈能得到最大的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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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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