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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说你愚蠢还是聪明为好。”吸血鬼狠狠踩在他脸上,“你愚蠢,像众人一般胡乱猜忌,寄托希望;可你又聪明,能立刻明白自己的局限与弱点所在。你忠诚到甚至肯将自己的不忠诚暴露在我眼前。塞勒曼,你终究还是一个人。人总会犯下自大妄为的罪过,无一例外。你终有一天也会想要挑战神明的权威与智慧,就如今日一般。” “我不会的,主人。”塞勒曼的眼泪不甘地夺眶而出,“求您信我。” “我何时说我不信你?”安比奇亚却说,“你是个人,人都会死,就像伊萨克一样。所有人都会死。无论是皇帝还是乞丐,圣人还是罪人,这天底下的所有生灵总有一天都会死。除了我,只有我不会死。你的弱小与短命值得我不信吗?” 她轻轻踢在塞勒曼额头,叫他玩具般趴在地毯上。血奴感到放松极了,幸福极了,仿佛被威严的云朵托起,仿佛被公正的天平称量。他一下觉得四肢重新充盈了力量,灵魂重新被注入价值。好似被一床最柔软又最厚实的绒被包裹着一般,塞勒曼发觉自己刻印的疼痛停止了——好似它再也不会懂得如何疼痛了。 “…您是我最伟大的主人。”他惊喜地爬起来,血涌到深色的脸颊上,“我感激您,我的神明!”
第158章 最后的晚餐(二) 尤比躺在床上,瞧床柱旁纷飞的帷幔。他看着月亮将飞舞的透明影子从西面投到东面,想起从前在特兰西瓦尼亚与君士坦丁堡度过的日子。越向南去,四季的区别越不分明,昼夜的长短也趋于一致:他不用再期盼夜色富余的冬天,也不用再讨厌白日漫长的夏天。 亚科夫的胳膊紧紧箍着他,一只厚实粗大的手放在他肋骨上。血奴温暖的血在他肚皮里的胃中蠕动,又在肚皮外的皮肉间流淌。尤比听见他的呼吸贴在自己脖子后面,平缓又深刻。仿佛他被亚科夫包裹住了。 年轻的城主感到一阵庸碌无为的幸福,只希望这般没出息的平和一直持续下去便好了。他懒得想城中基督徒与穆斯林的争端,懒得想其他血奴之间的隔阂与猜忌,更懒得想姐姐与哥哥、甚至妈妈的事。他不由得奇思异想,要是只靠亚科夫与自己二人就能活下去,世界上其他的人全不存在就好了。这样,他就再用不着为难地怜悯或欺压别人了。 要是亚科夫也这样想该多好呢?尤比想起他的血。最近,它的味道又有了些复杂难喻的变化,尤比没法形容也没法理解那是什么。 天亮前,亚科夫又准时在朦胧的黎明中醒了。他每个早上做的头一件事都一模一样——尤比发觉那只满是茧子的、毛茸茸的手又顺着他的小臂摸下去,一直探到他手指上——亚科夫在寻找那枚戒指,尤比想。他不知道血奴是睡梦里还是清醒着做这件事。 “你醒了?”他想翻身,可亚科夫压住他。 “嗯。”血奴埋在他冰凉的脖子间闷闷地说话,“我想问你。” “问我什么?” 亚科夫显然酝酿了许久才肯开口。“…把人变成血奴是什么感觉?”他问。 短短一个问题,便将尤比从甜蜜的沉浸中硬生生拽出来了。吸血鬼不满地哼了一声,推开那张长满胡须的扎人的脸。“很难形容。”他不情愿却诚恳认真地回答道,“要我来说,最像一个乞丐,把要饭的碗伸到我面前,我将钱币扔进时的感受。乞丐索要金钱,不过众人索要的东西大多不一。有人要健康,有人要寿命;有人要信仰,有人要寄托;有人要真理,有人要幻梦。而刻印总能满足他们五花八门的愿望。” 他本以为亚科夫要接着问别的问题。可血奴只沉默下去,在他手指上捏了半天。 “没别的了?”尤比还是忍不住回头,盯那双蓝色的、冰山似的眼睛,“我倒好奇,你想要什么,母亲的刻印又如何满足你的?” “别问这个。”亚科夫按住他乱动的脑袋,“…只要给你只碗,你一定能用刻印填满它?要是你施舍每个见到的乞丐,你的钱袋很快就空了。” “把每个人都变成血奴?”尤比拨开他的手,从床榻上爬起来,“就像姐姐信中写的,哥哥那样做?” “你做得到吗?” “…可我干嘛要那样做呢?” “那样就能叫所有人都听你的,将世界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可明明是你教诲我不许这样做的。”尤比疑惑地皱起眉,“你说那并不会有用。” “如果没有我呢?”亚科夫死死盯着他,“如果我不在这,如果你从来没遇见过我,你会这么做吗?” 尤比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心里挣扎着逃跑了。他盯着亚科夫澄澈的双眼,觉得它们仿佛干净的晴空,晒得他发痛。他浑身发毛,大惊失色。 “…你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尤比的声音变小了,“你这话就像母亲从前似的。” 亚科夫又不说话了。他凝重地抿起嘴唇,缓缓撕咬那里干裂的死皮;可又若无其事地将冰冷的吸血鬼揽回怀里,熟练地捋他的背。尤比感受着四周温热的血液重新包裹了自己,觉得那从他心房逃跑的东西似乎被一根锁链拽着,又奔回来了。他抬头看看亚科夫的下巴,又盯着他胸口的刻印瞧。一个问题在他嘴边打转——他思量了太久,最终决定说出来。 “自打你和达乌德从卡拉克城堡回来,我就觉得你哪里不对劲。”尤比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有。”亚科夫果不其然平淡无奇地回答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们去卡拉克做什么了?” “外约旦的领主叫我们去。”亚科夫金色的睫毛在蓝色的虹膜外微微地动,“他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是个秘密计划,我也不清楚。”亚科夫说,“但卡拉克有工匠在造船。” “造船?可我听说,死海不能行船啊!”尤比翻了个身,忽然转着眼睛停了声音,“…我觉得你瞒着我的不是这事。你是不是故意拿这些搪塞我的?” 亚科夫在他头顶上发出很轻的笑声。“我为什么瞒你?”他的手指沿着主人的脊背一下下揉按,“你自己的事太轻松,心思没处放,非要胡乱揣测我?看来你真是太闲了。” 尤比咬着嘴唇,舒适地哼了一声。他的视线移到亚科夫背后,斜斜密密的窗格间逐渐显出朝霞的颜色——太阳正危险地从沙漠中爬起来,凉爽的夜晚已过去了。吸血鬼不得不将手臂缩回阴影中,免得它们被烧得灼痛。 “你今天和我一起去瞧新房子吗?”尤比问,“你今天要做什么?” “我不去。” “可今天是主教为它祝圣的日子,大家都去。” “只是一些体面活。”亚科夫从他身边爬起来,走到窗前,“我还要带人巡逻。” “这么小的地方,哪用得着天天巡逻呀!” 血奴解开窗帘的绳结,房间内安全地暗下来。尤比看见他摸索着矮桌,点起一支蜡烛。没一会,就有东西被丢到吸血鬼脸上——尤比皱着眉抓起来打量,是件衬衣。 “…你不去,你就不嫉妒?”他抓紧棉布,破罐破摔地放出杀手锏来,“你不怕我真和那伊贝林家的姑娘联姻去了?” 他的骑士听到这话,不由得放肆地发笑——尤比感觉被这笑声隐秘地侮辱又轻视了似的。他怒气冲冲地瞧亚科夫毫不放慢的脚步,瞧骑士又套上那层坚硬冰冷的锁子甲,束好那可怖肮脏的红十字罩袍。亚科夫将长剑系回腰上,手柄中央那枚精巧的红宝石在暗处隐隐发着光,像一只眼睛在与吸血鬼对视。 “你不会。”血奴立在门前,头也懒得回,“我清楚得很。” 尤比震惊地张大嘴巴。他的舌头在口腔里打结,不知该责骂他的骑士冒犯又自大,还是认同他的爱人诚实又智慧。没等他想出所以然来,亚科夫已推开门扉,脚步向着离开他的方向远去。更多沉默的血奴从那扇门中鱼贯而出,立刻将无聊又繁杂的现实填满了整个房间。 “该用不着我一直嘱咐了。”他最后听见亚科夫说,“白天出门时注意些,小心太阳。” 如亚科夫嘱咐的,今天是个大晴天。不光惧怕太阳的吸血鬼,连人们也纷纷躲进阴影中。尤比看着多米尼科主教走上泛着热浪的台阶,剃秃了一半的头皮上满是汗珠。他边念祷词,边用棕榈枝将圣水洒在刻了铭文的门楣边——那些水珠在石头上连水痕也留不下,只刺啦一声化作雾气消失了。尤比想,这样的天气,怕不是香炉里的香料都用不着火烤就能烧起来。 “他怎么还没念完…”那伊贝林家的女孩——玛戈一边扇风一边抱怨,“再不念完,我们全要在这烤熟了。” “该快了。”舒梅尔抹着头上的汗水回答她,“房间里修了风孔和风塔。再不济,我还叫人准备了薄荷饮料。” “那太好了。”玛戈叹着气裹紧面纱,“这种天气,真不知外面的人该怎么办。” 是啊,外面的人可怎么办?尤比沉默着在袖下攥紧手套。他想起亚科夫每次回来时的模样:骑士不像真正的贵族,能穿宽松透气的舒适袍子,能成日躲在清凉的屋檐下。每天傍晚,亚科夫都像一只从火炉中刚取出来的铁锭般,又脏又烫地迈过他的门槛,半推半就才肯进浴室去。他的靴子能倒出一篓沙砾,他的头巾能拧出半洼汗水,他的锁子甲沉甸甸地被解下来,就像笼头被从拉车的牛身上卸下似的。可问他去做什么,为何不肯呆在修道院里休息,他又含糊其辞,胡话连篇,仿佛讨论这些就像剥了他的皮一般难以忍受。 “大人,该您了。”玛戈轻声提醒道,“主教念完了。” 尤比眨眨眼睛,在尘土中回过神来。“…好的。”他敷衍道,并从身上摸出备好的一枚银币与一捧盐粒,顺着主教的祷词念下去。 “上帝,求尔赐福此宅,使平安长居于此。” 他将银币与盐丢进门槛前挖好的洞中,被工匠大师引着,迈步踏进新房。 “起初,考虑到您的贵体,设计中的中庭本不包含天井。”大师流利地说着阿拉伯语,身边跟着位助手又翻译做法语——两种语言都不是尤比擅长的,他不得不聚精会神才听得懂。“可天井重要极了,大人。有了天井,中庭才能养花种草,营造景观。您要的温泉池与喷泉是一体联通,而天井与风塔又被设计着经过水路。这样,您的房子在最炎热的夏季才能通透清凉。这是东方建筑的妙思,不这样做,房间里的人可挨不住火炉似的酷暑啊。” “可您这不就忘了大人的贵体吗?”还没等尤比发出异议,舒梅尔便背着手在他背后尖刻地问。 “正是如此!”大师却不显窘态,只带着一群步伐穿过宽敞华美的大厅。“请看吧,大人。这便是工程之美,设计之妙,是我为您呈现的惊喜。如何能兼顾您不被烈日灼烧,又能叫您欣赏美景、享受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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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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