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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比在脑中谨慎地幻想那场面,滑稽又快乐的模样害他一阵羡慕。“您过得真快活。”他低着头,“我从小都没玩伴。” “别这样说,贵族才惹人羡慕。”玛戈不满地撇嘴,“有人伺候照顾,穿衣吃饭全递到手边嘴边,还不用干活。整天苦恼的事就只有书本上那些字母吧。” “那您现在来了圣地,也算得偿所愿,是位贵族了。” “哈哈,他们把我从法兰西抓来做贵族,又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双腿中间那东西。”玛戈忽然粗俗地提了提裙子,“如果您是个坏人,是个油头大耳又长癞子的好色城主,您说我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您可以和人私奔!”尤比想起尤多西亚令人厌恶的兄弟。 “我才不私奔呢!”玛戈却说,“私奔了,我又要做无边无尽的活,整天没得休息了!” “每个人能忍受的东西真是不一样。”尤比感叹道,“快乐不快乐只自己才知道。” 玛戈侧眼瞥了他一眼,甜美地笑了。“我真喜爱您善解人意的模样。”她愉快地踢起鞋子来,“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通情达理!” 话语间,他们从卢德城的小道出了城门——除开城墙内,尤比的领地还有城墙外的数个乡村,只年关时交了税便多能自治。城主惊讶地发现,离开城中喧嚣,二人又步入乡下的喧嚣中去,热闹从不只属于显贵们。穆斯林的新年,他想,亚科夫果真没有骗他。 骆驼皮与羊皮搭的帐篷沿小路边搭了一串,灯笼如潜藏的星河在里面闪烁。它们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鲜艳的颜色交相辉映,渐迷人眼。尤比细细瞧去,有钱人家将黄铜与玻璃做的彩灯挂在车前,贫苦的孩子用树枝与皮纸糊的也差不到哪去。无数烛光从罩中投出,有的是箴言经文的形状,有的映出颜料的颜色,就算最朴素的,也在四周投出繁复规整的影子,好似光做的花草成堆绽放开来。凡进帐的人都像踩进了满是钻石与黄金的财宝堆里,连乞丐的破旧羊毛袍子也熠熠生辉。 “真漂亮!”玛戈在他身边开心地大叫,声音淹没在诵经的唱声中,“我也想买一只斋灯回去!” “什么是斋灯?”尤比张着嘴,全忘了扭捏,“这都是斋灯吗?” “穆斯林过节时家家户户都挂这个。”玛戈已松开他的手,向小贩的摊位奔去了,“您不想也来一个吗?” 尤比刚想赞同她的主意,却立刻吓得拽紧她。“…不行!你是基督徒,讲法语的!他们一定讨厌你,不卖给你!” “那怎么可能啊,大人!”玛戈惊讶地回头,“在这生活的人,谁会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放着钱不赚呢?” 少女的袖子瞬间从尤比手中飞走了。乔装的城主只得窘迫地环顾四周,脚不敢挪动地方。短短一会,玛戈比划着从摊位上买了一只精巧斋灯,又从旁边七嘴八舌的人群中抢购了一碟洒了阿月浑子碎的油炸奶酪,最后又在一辆推车边挑挑拣拣选了一只蓝色项链,竟还和商人讨价还价——她手中提着灯,脖子上戴着项链,嘴里塞着奶酪回到尤比身边,把碟子递给他。 “有点太甜了,撒拉逊人的甜点总是甜得齁嗓子。”她问,“您来点吗?” “我不用了…”尤比为难地将头巾又提了提。 “那您瞧瞧那边的首饰摊?”玛戈指着脖子上的项链给他瞧,“那人说,这种蓝色陶瓷只有波斯人才烧得出来。” “也不用了…” “哎呀,和您出来真糟心!”玛戈苦恼地抹去嘴边绿色的果仁粉末,“您是看不上这些便宜买卖,还是不喜欢异教徒的东西?” “都不是。”尤比叹着气,“…从前我觉得,这种地方危险得很。” “为什么?” “基督徒与穆斯林会在我的法庭上打架。”尤比喃喃道,“他们彼此仇恨。” “您觉得这的人恨基督徒?” “不是吗?” “恨倒是恨的,可恨的又不是你我。”玛戈咂咂嘴,“除非你身上披着十字,手里拿着剑逼他们走。” 真是如此吗?亚科夫的模样出现在尤比脑海中。他想,十字军的国家靠掠夺与侵占建立,难道撒拉逊人真能只恨骑士与军队,不恨朝圣者与旅人吗?朝圣者与旅人能踩在耶路撒冷的土地上,难道不也是因为骑士与军队先杀光了那所有的穆斯林吗?他望着玛戈手中摇摆的斋灯,颈上波斯蓝瓷的项链。可少女灰绿色的、法兰克人的眼睛在阳光下无辜又无知地瞧他。他想,她这样年轻快乐,究竟有什么罪,要惹人恨? “…那我也去瞧瞧那些首饰。”尤比的脚步终于动起来,“我想给我的面纱添点新装饰。” “哈,您开窍了!”玛戈跳着挽起他的手,“我也喜欢您这种聪明劲!” “您怕不是就为了逛市场才劝我出来。” “唉,别的事也不耽误的!” 尤比腼腆地笑,仿佛他们真是两位女伴好友,心里揣着的烦恼事能一股脑倒掉,轻盈又愉快地无所事事一般。二人沉浸在这狭小集市中,用略知皮毛的三两阿拉伯语和商人搭话,采买任何看得上眼的东西。尤比的脚步路过奏乐的诗人就掉下两枚硬币,玛戈看见新奇的饮料吃食就非尝不可——吸血鬼忽然就想起从前,他尚戴着那戒指时。在那些第一次见的港口与市集,他也曾像玛戈这般享受着单纯的幸福。那时世界对他是那么崭新光彩,可日子越久,越叫人发现其中腌臜之处,叫他不知道该责怪他老了,还是世界旧了。 “那围了好多人。”玛戈脸上泛起热热的红晕,“我要去瞧瞧!” “是有表演吗?”尤比伸着头瞧。 “好像是游戏。”玛戈拽着他弯腰挤进人堆里。 尤比被她颇无礼仪地强扯,一直冲到第一排去——人群中央点着许多火把,成队的小孩子正捡石头堆在烟下。有两个白衣白头巾的撒拉逊人正铲一个土坑,挖了有半人深。所有人议论纷纷地注视这场景,脸上带着奇妙的肃穆。 “…这是做什么的?”玛戈困惑地放低声音,“他们说什么呢?” “我的阿拉伯语还没那么好…”尤比谨慎地掩起头巾,“他们说,是在等什么人来。” “说不定是有马戏团和舞姬呢!”玛戈踮起脚尖,“我还没见过撒拉逊人的马戏团什么样!” 忽然,众人议论的声音平息下去。尤比的耳朵敏锐地听见女人哭泣的声音。他抬起头,瞧见一位胡子雪白的长者正向这边走。在他身后,那哭声越来越近地逼迫而来——年轻的城主猛然发现,自己曾在圣乔治教堂的法庭上见过这两张面孔。 女人被绳索捆得结实。两位白衣男子放下铁锹,按着她跪到坑边。她颈上的十字架项链与眼泪一起掉进泥土里。 白胡子的长者——伊玛目行至人群前,向太阳抬起双臂。“真主至大!”他愤怒地大喊。 “真主至大!”所有的人跟随他喊这话。 “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践行主的真理。”伊玛目踩着飞扬的沙土,行至女人身后,“主洞悉一切,主至仁至慈。主言,‘谁背弃信仰而死时为不信者,他们的善行将变为空虚,他们在今世与后世中都将为亏折者,永居火狱。’ “教法不可废,正道不可辱!叛教者弃主如弃父母,叛群如叛血肉! “依真主审判,背弃正道者,当处死刑!”
第160章 最后的晚餐(四) 人越来越多地围上来。尤比将玛戈的手腕紧紧攥着,生怕她在人堆里丢了。少女惊得六神无主,喝了一半的甘蔗汁全洒在地上。幸亏二人披着的头巾皆是东方的朴素样式,没引人注目也没害人怀疑。 “…我们走吧。”玛戈软着脚拽尤比的袖子,“这和我们没关系。” “不。”尤比拉着她站到一棵橄榄树下,“这是我的领地,我要看个究竟。” 他扫视四周,瞧所有的人——无谁对女人的死刑提出异议。他们真是刚刚与玛戈交谈的亲切商贩与风趣诗人吗?那些笑容与善意全是虚假的吗?尤比搞不清他们的心究竟冲着何方,只迷茫地感到人像被风吹着的秸秆般,该露出哪一面便只显出那一面来。 “你们不能审判我!”戴十字项链的女人咬着牙辩驳,“城主的法庭已做了决断,收留了我的孩子,我已是基督徒了!” “你明知道叛教者定要判死刑的。”伊玛目厉目怒斥,“这从不听外来基督徒的法庭说了算,这从来有自己的、属于真主的法律!” “若是你现在悔改,还来得及。”人群中有声音传出来,“主接纳迷途知返者!” “悔改吧!”又有人悲悯地说,“你何苦改信叛教!” “主若是唯一的真神,为何会叫圣城失陷,为何会叫我的丈夫战死沙场,为何叫你们低人一等,交更多的税金?”女人在他手中挣扎,“主便是这样对待他的信徒,让他们遭人奴役,蒙受耻辱和失败吗?” “那是主在惩罚我们!”人群中又有声音,“正是因为有你这般不虔诚的人!” “那是主在考验我们!”新的话又响起来,“只有经历过这般考验的人才能证明自己的虔诚!” “愿你们抱怨税钱与生计时也这般说便好。我的伊玛目,我的尊师啊,愿你在圣殿骑士的刀刃下也这般开解自己便好。”女人心如死灰地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你们全是虚伪的人。你们向领主老爷们笑脸相迎,向外来的侵略者卑躬屈膝。谁人不炫耀自己与异教商人的交往,将西方人的金币藏在家中最珍贵的箱子里;谁人不督促自己的孩子学习外族的语言,巴不得他们能为信仰基督的人牵马引路!你们全是虚伪的人,只我一个看清一切,坦荡而光明,而虚伪的人见了这些就心如芒刺。嫉妒与不甘像火焰一般灼烧你们,叫你们纷纷脱下虚伪的外衣,赤裸地下地狱去。呵,见了你们这般焦急的愤恨模样,反证明了我从没有错,从没有罪!” 原来如此,尤比藏在树下的阴影中想。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有人宁愿背弃族群——他忽然后怕地想,为何这些人不依女人说的,全改信了?要是这般,舒梅尔账簿上专收异教徒的人头税可全断了——尤比困惑起来。身为一名领主,他该支持还是不支持改信为好? 人群非但没被她的话说服,反被更强烈的愤怒点燃作一片火海。“叛徒,你心中被银钱填满,没一丝信义,没一丝真理,没一丝对同胞手足的感恩之情!”伊玛目抓着她的头发,在此起彼伏的唾骂中质问,“你竟以为改了信就能成基督徒,别的基督徒便当你与他们一样了?” “主教为我做了洗礼,领主带走了我的孩子。”女人竟冷漠地笑了,“无论你当我如何,众人当我如何,我已是个基督徒。你不能在穆斯林的法庭上处死一个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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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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