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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亚科夫说,“我只是看着漂亮,便带回来给你。你喜欢吗?” 尤比却不说话了。 安静使血奴觉得不祥,他睁开眼睛抬头望去——吸血鬼竟在夜里也戴着面纱。一个廉价的波斯蓝瓷吊坠挂在面纱外,在月色与香雾中摇来晃去,是个似曾相识的样式。尤比摸到他嘴唇上,蘸了那的血,放到面纱后的舌头上品尝。 “这是欺骗的味道吗?”他的主人倔强又哀伤地发问。 亚科夫屏住呼吸,等待刻印的惩罚降临。 部落中的奴隶犯了错,鞭子就抽上背来;船舱里的水手犯了错,便予他饥饿与干渴;军队中的士兵犯了错,监禁与贬职紧随其后。亚科夫凝视尤比的眼睛,从倒影中审视自己——他仍是奴隶、水手与士兵吗?他犯了错吗?他是否有权力,能决定自己究竟是否犯了错? 痛苦没有袭来。血奴感到浑身舒畅而安宁。他从榻上按着枕头爬起来。 “你今天去哪了?”亚科夫沉静地问,“你说你要去舞会,可你没有。” “我什么都看见了!”尤比显然被他游刃有余的反应小小地激怒了,“我看见你,看见伊玛目,还看见…石刑。”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欺骗了你?”亚科夫早有预料地觑起眼睛,“我说我去巡逻,说今天是穆斯林的新年。哪一句是骗你?” 尤比眼中倒映的灯光在黑暗中动摇起来。“…你没有欺骗我,也是隐瞒我。”他的声音变小了,“就像舒梅尔一样。” “你觉得我该事无巨细讲给你听?” “我是这的城主,我是你的主人!” “那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我能做许多事,比你能做的要多!”尤比扯下面纱,嘴唇下的尖牙折出寒光,“我能将伊玛目变成血奴,将在场所有投石的人全变成血奴!我能做他们的神明,让嫌隙与隔阂不再存在,将残酷的刑罚尽数取缔!我用不着牺牲什么,就能解决一切!” 亚科夫瞧他这副狰狞模样,故作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血奴愉快地发现这很有效:尤比的眼神一下怯懦地软下来。 “那其他认同这事的穆斯林呢?”他缓缓地发问,像在恐吓,“这种事到处都有。” “…谁要是认同,我就将谁变成血奴!” “那无视与纵容这事的基督徒和犹太人呢?” “那要看情况…” “根本不信神,也不信你的人呢?” “我…” “但凡世上有你觉得不对的人与事,你就将他们强扭成你想要的模样,是吗?久而久之,世上所有的人都成了你的敌人,所有的事都成了腌臢。细究起来,谁都又蠢又坏,该变成血奴。你让龌龊下流之徒组建成你的信徒。”亚科夫换了个姿势,靠在榻边的垫上,“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吸血鬼被他的话堵得发不出声音,惭愧又悲愤地低下头,像正为自己从未犯下的罪过忏悔。这可怜的模样叫亚科夫心中泛起一阵卑劣的窃喜与奇妙的怜悯——血奴沉醉地再次牵起主人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叫他轻抚那刻印。 “我告诉你的话你都记得。”亚科夫垂下眼睑,“所以你才没这么做。” 尤比的手在他胸口犹疑地挣扎,终究没收回去。 “你不信任我吗?”吸血鬼不甘心地问,“既然我记得你的话,我就已是可靠的人,能分担你的忧愁。你为何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除了叫你难过以外无济于事。”亚科夫揉捏着那几只不安分的手指,“你用不着缴税,受不着酷刑,也关不进监狱。你还有我,我什么都处理得好。你不添乱,不给我惹麻烦,就足够了。” “那我成天玩乐,把所有事都交给你和舒梅尔,你也不在乎?” “对。” “…你真这么想?” “我真这么想。”亚科夫指自己的刻印给他瞧,“你瞧它有一丝疼痛的迹象吗?” 吸血鬼不甚肯定地爬到那去,将凉爽的脸颊贴上去听他的心跳。 “既然如此,你从前为何不这样做?”尤比懵懂又疑惑地发问,“要是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不是才能活得更自由、更无虑、更幸福吗? “除非你恨我、嫉妒我…就是为了让我痛苦,才让我看见,却又紧接着让我蒙上眼睛…” 像一艘破旧的船似的,亚科夫感觉自己被投石机扔来的浇着油的巨石砸得翻沉。海面上的一半燃着熊熊大火,海面下的一半冰冷地支离破碎——刻印给他的痛楚终于像海水的漩涡般,要将他从胸口一点点吸进去。他非拼命地游,拼命地逃离这囚笼不可。 “你简直是个愚蠢自大的幼稚鬼…”血奴咬着牙将主人的手越握越紧,甚至捏得骨节发出弹响,“你还是从前的你,本领与头脑毫无长进吗?我当初告诫你的话,难道是为了叫你现在想这些吗?” 尤比被他挣扎的模样吓到了。“对不起,亚科夫…我胡乱说的…”吸血鬼呆愣在那,不得动弹,“我不明白,我也觉得荒唐,可我真不明白…” “听着。从前你我一无所有,孱弱无力。‘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卑微下贱。’我告诉你这话,是为了你有朝一日能摆脱泥潭,不是叫你同情其他愚笨又无能的人!”亚科夫死死拽他到面前,“现在你有了城,有了本领,有了军队和财富,有了权力!你能运用它们,摆脱那些念头,让自己做个高尚体面的人——我不是叫你放弃那些拼搏得来的、真正珍贵的东西,非作践自己,和虫豸混为一谈,为他们着想!” “…可我就是同情他们!我的眼睛看到,我的耳朵听到,就无法忍受我的手脚什么都不做!”尤比的眼睛弯弯地显出痛苦的弧度,“这是你教我的!” “那就解决你的同情!采舒梅尔的建议,你修豪宅,盖修道院,施些善心,看他们感激你的善良,你的同情就能得到满足!”亚科夫的声音振聋发聩,“我就是你的双手,双脚,双耳,双眼。你母亲选中了我,给了我命令,你就要听我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是疼痛?”吸血鬼的尖指甲抓着他的胸口,“既然你遵从了命令,为什么刻印还是发作?” 亚科夫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不明白。疼痛正像深海中的千万只鱼虱,拖着他向下沉没,啃咬他的每一寸骨肉。他感到一阵深刻的后悔,而后悔又叫他终于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背叛了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被他背叛了?是自由,还是刻印,还是某种他尚未参透的真理? “真荒唐。”亚科夫卸了劲,将这些疼痛打碎了咽下肚去,“我不知道。” 尤比眼中的无数种情绪像漩涡般浑搅,最后竟浮出一种令他厌恶万分的怜悯来。亚科夫感觉自己的胸口正被吸血鬼抵着向后推,一个冰冷的、天鹅绒似的脑袋钻进他颈窝,瘦削的膝盖硌得他肚子生疼。在两只尖牙抵在他皮肤上时,血奴终于出了满身的冷汗。 “滚下去!”他半是恐惧半是怨愤地令喝,“不许咬我!” “别担心!”尤比的声音像麻醉的草药汤,昏沉又灼热地在他脑子里咕嘟着沸腾,“我品尝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牙齿扎进血管,像逼供的刑具,要亚科夫握紧拳头,将指甲狠狠扎进手心才能忍耐。吸血鬼一边吸吮,一边极缓慢地动着舌头舔舐,像是非要细细将血奴谜一般的血全品清楚,琢磨出其中每一丝每一滴的意味——他显然失败了,亚科夫如释重负又阳奉阴违地想——因为尤比正抓着他的手,手指摸进他的指缝里。 “也许这是爱的味道吧。”年轻又盲目的吸血鬼竟肤浅又含糊地感叹,“…真是奇妙。”
第163章 最后的晚餐(七) 听说有个惹事的人被努克带到抄写室时,舒梅尔已在案前看了半天的契约和税单。犹太税官挪开手镜,眯着眼睛打量那人。 “…你是谁?”舒梅尔背起双手,“你认得我?” 来者穿着一身朴素的羊毛衣,眉毛浓密得连作一片,胡子长得瞧不见嘴。撒拉逊人本就大多有张深色面孔,而他的脸显然因积年的风吹日晒更显沧桑黝黑,眼下涂着炭灰似的眼线。“我当然认得你,你从前在君士坦丁堡,在一位做香料生意的、尊贵的大人家做事。”他指着舒梅尔的眼睛,“你那时还瞎着眼!真主啊,你竟恢复得这么好了?” 舒梅尔的视线绕厅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到这人背上的一卷厚重的包裹上。他轻咳一声。“…你叫什么,再报一次名?” “阿札德·伊本·阿里·尤素福·伊本·法拉吉·伊斯法罕·阿勒法希姆。”来人蛮不耐烦地抱起手臂,“你不记得我?” 撒拉逊人的名字各个这样长,谁能记得住?舒梅尔腹诽着——不过他混沌的记忆中,貌似真有什么东西冒着头想钻出来似的。“你都带了什么东西?”他捏起自己的小胡子,昂着头盘问,“你来卢德做什么的?” “我路过来借宿。”对面的人恬着副厚脸皮说,“我是位旅行家。” 旅行家?舒梅尔想,那为何不找家酒馆下榻?他板着面孔,瞧旅人从包中一件件掏出行李:一把破旧又朴素的乌德琴,一张画满了标识、卷着一大摞羊皮纸的巨幅地图,和一盏新奇精巧的圆盘仪器。此物一出,所有抄写案前的修士们全转过头来瞧,连墨水洒在手指上也顾不得了。 “…我想起来了!”他们身边的努克忽然眼睛发亮,“这是水罗盘,达乌德拿给我瞧过!你是四年前,随亚科夫大人的船到君士坦丁堡的那个怪人!” 那团模糊的东西终于从舒梅尔昏暗的记忆之海中湿淋淋钻出来了。他恍然大悟,呆愣着合不上口。 “原来是你!”税官刚想露出笑脸,却又立刻严肃地板回去,非摆出不近人情的模样,“…除非交了驿站税和住宿税,否则你不能住在城里。你是个穆斯林,现在情势紧张,这税必须交!” “我没钱啊。”可阿扎德却坦然地翻出空荡荡的口袋,“不然我怎么在这呢?” “那就请住到乡下去吧。” “那我的地图、笔记和水罗盘遭人偷了怎么办?”旅行家浓重的黑眉毛跳动起来,“您两位已认出我了!缘分这样巧妙,还不许我留宿吗?” 舒梅尔为难地瞥了努克一眼,装模作样地闭上双眼。“现在这事很难通融,我不好开口。”他又睁开一只眼,眯缝着瞧阿扎德,“…实在不便,您今晚只能在城墙边过。” 阿扎德勉强又无奈地长叹一声。“真是各处都不太平。”他摇头晃脑,“时不我待啊。” 旅人收拾起行囊,跌跌撞撞向门外走。舒梅尔却一把抓过努克的手腕,手护在奴隶耳边才敢小声说话。“帮我把朱蒂丝叫来。”他说,“别叫亚科夫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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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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