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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安比奇亚想来抢我们的城,对吗?”尤比接了他的话,“你怕卢德城被封给别的贵族?” “…不仅如此。”亚科夫的反抗之心像被迎头浇了冷水,“她也许还想找到伊纳尔特,因为我们在这发现了他的血奴。” “这也有可能。”尤比将那张信纸递给亚科夫,“我想,在伊萨克死后,姐姐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她长着一头红发,也没生下男嗣。没人会认可她是个希腊人,更别提继续以皇室贵族的身份生活。” “她是个吸血鬼。”亚科夫冷着脸接过信,“她根本用不着考虑这些。” “可她总不能把所有的人都变血奴。”尤比叹息一声,“如若那般,就像生活在地狱中,整日哭嚎贯耳。对吧?” 亚科夫不愿在舒梅尔面前讨论这话题,只沉默着将视线移到信纸上。为什么不将所有人变成血奴?看来每位吸血鬼都对这问题有截然不同的见解,他想。有的天真到一塌糊涂,有的懦弱得一败涂地。 “除开这些,我们还另外有重要的事要讨论。”舒梅尔揉捏着卷曲的小胡子,“既然君士坦丁堡出了这样的事,从那前来圣地‘朝圣’的拉丁人一定不少。”——他刻意夹着嗓子说“朝圣”这词,“按法律,朝圣者用不着交税;可要是难民,要不要另算,还要看您的意思…” “不是只有住在耶路撒冷的国王用考虑这事吗?”尤比听得烦躁,撑着额头捋头巾,“卢德城哪会有那么多人来?” “您的姐姐不会独自一人来这。君士坦丁堡有许多人受她庇护:工匠、侍从、奴隶、商人,也许还有军队。正如国王要考虑如何安置前来朝圣的贵族,您也要考虑如何安置前来逃难的平民。”舒梅尔为他解释,努力使话听起来不那样难懂,“另外——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皈了希腊人的正教。要叫来这定居的人重皈天主吗?若是不提倡皈依,要对信正教的人另收人头税,按穆斯林那般吗?我可以把名目列得更好听些,叫‘归化税’或‘文化税’即可。如果这样做,我们的收入就有保证…” “我们至今还这么缺钱吗?”尤比犹疑地发问,“是我大手大脚,太奢侈吗?” “您花的哪算得上什么!”他的税官连忙摆手,“现在不比当初,您养的不是一个港口、一家店铺,是一座城啊!” 年轻的城主听了这话,貌似放宽了心。“…要是你觉得好,就这么准备吧。”他决绝地将头巾理到背后,“我也会叫玛戈问问,别处的领主都打算怎么做。” “明智又谨慎的决定。”舒梅尔夸赞他,“您做得十足正确。” 亚科夫从信中抬头,偷偷瞥了他们一眼。一阵奇异的危机感在他胸腔内扭曲盘结。 “明天再谈。”他忽然放下那张羊皮纸,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舒梅尔,你回家去。” “我们才谈了没一会!”尤比的脸被他庞大的影子挡住了。 “再怎么谈也没法万全。”亚科夫强硬地无视他,只盯着舒梅尔,“我有事单独和他说,你回家去。” 他们的犹太朋友对这奇怪要求毫不过问,只奴仆般乖顺地点头,俯身向二人告别。亚科夫送舒梅尔到门口,直直望着那背影隐入墙后,听那脚步声消失在喷泉的潺潺水声中。 现在房间里如他所愿,只他与尤比两个人了。 无数种想法与场景像无头苍蝇一般在亚科夫的脑海中乱撞。他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可话到了嘴边就死活不肯出来——亚科夫感觉自己被网似的恐惧与猜忌困住了。他几乎没法判断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什么是善良,什么是邪恶;什么是信任,什么是背叛。索多玛般的陈旧遗迹历历在目,祭坛上的沉重石棺虚位以待,神明的尸体将成就最终的自由——他胸口的刻印又隐隐地疼了,像在心里最深处用小针钻出洞来一般折磨。 “你想和我单独说什么?”尤比像影子般静悄悄到他身后,“你的刻印又在疼了。” 亚科夫回过头,却不肯看尤比的眼睛。他将自己的脸藏在烛火背面,抓起尤比的手,重复那做过成百上千次的动作:血奴沿着那些手指一根根摩挲,从每个指根上寻找那枚神奇的戒指。他的主人立刻被这熟悉又亲密的行为驯化,眼神变得体贴又柔软起来,变回只在他面前展露的、他想要的那一面。 “…我有事劝你。”亚科夫俯下身,“可我想你不答应我,刻印便疼。” 尤比吃惊地在阴影中寻找他的眼睛。“你劝我的事我怎么会不答应?” “你不听我的劝,用舞会骗我,非要去看穆斯林的石刑。” “那是你先不告诉我…我已经改了,听你的了。” “从前,你还瞒我其他血奴的事,直到大竞技场的决战,怕我死了,才告知我实情。” 尤比惭愧地低下头。“…要是你想要我道歉,我就向你道歉。”他轻轻握着亚科夫的手,“对不起,亚科夫。我那时怕你生气戒指的事,没敢告诉你…” “我不需要你道歉。”亚科夫一下强硬地握紧他的指节,“我要你向我保证,再没有下次。” “…如何保证?” “你向我保证,接下来我劝你的事,你一定会听我的。”那双冰山似的蓝眼睛终于从阴影中显出来,像只凶狠的狼正紧盯猎物,“你能发誓吗?” 亚科夫眼睁睁看着,毒蛇似的怀疑又从尤比眼中缓缓爬出来,朝他张牙舞爪地吐信。这怀疑与他的凶狠对峙,害刻印随心跳一下下挣扎着加剧痛苦——痛苦愈是剧烈,亚科夫便越用力地攥尤比的手指,坚定自己的视线。他是如此擅长忍耐痛苦,远远超过尤比忍耐同情与怜悯的程度。没过一会,吸血鬼认输地别开视线。 “…你想叫我怎么发誓?” “以你母亲的名义发誓。”亚科夫抓紧他的手腕扣在两边,“你要相信,我劝你的事是为你好,隐瞒你的事也是为你好。你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可要是你劝我的事荒唐呢?” “荒唐自有道理。你不相信我,总相信你母亲的刻印。” “我没有不相信你…” “那就发誓。” 亚科夫逼近尤比为难的脸色,等那藏着尖牙的嘴唇吐出话来。“…好吧,我发誓。”尤比迟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以我母亲的名义,我相信你说的,听你的劝。你建议我的,我一定照做。” 这甜美的承诺终于叫亚科夫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刻印的隐痛平息许多。尤比从他僵硬的怀抱中挤出,无奈又心疼地瞧他的模样。“好了,你总该告诉我是什么事。”吸血鬼捋着他的眉骨问,“我都已经答应你了。” “我要和你说最重要的事。戒指的事。” “戒指的事?” “对,你母亲的戒指。”亚科夫的眉心怎么捋也捋不平地皱着,“那枚你不戴上就不能长大、不能见阳光的戒指。” 尤比恍然又鄙夷地歪头。“它现在该在姐姐的孩子手上。安索佩娅现在连5岁都不满,就算她来了…” “我不是要你把它抢回来。”亚科夫打断他,“听着,听我的话! “我要你再也不要戴它了。碰也别碰,想也别想。要是别人送还你,你就拒绝;要是在路边瞧见,也不许拾;要是从天而降,必须躲开。你明白吗?” 如他所料地,吸血鬼露出副迷茫的模样。“为什么?”尤比下意识问,“你从前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有苦衷,不能告诉你。”亚科夫阴沉地回答。 “可这种事,你该瞒着我吗?” 他愈是问,亚科夫的心愈是动摇。刻印像一条驭马的鞭子,精准地抽打血奴每一次挣脱的尝试。“从前你不想戴那戒指,随便借给安比奇亚时,我叮嘱了千万遍也没用;如今我叫你别碰那戒指,叫你不要了,你便非要和我对着干?”亚科夫的愤怒像火山爆发,死死将尤比按回榻上,“你刚发了誓,会听我的劝,照我说的做。你是不是非要惹得我难过,惹得刻印发作,非要折磨我不可?你不是说,比起其他血奴,你更信任我吗?” 他魔鬼似的模样逼得尤比缩起肩膀。“…我不是,我没想这么做。”尤比委屈地瞧他,“要是你不想回答,我就不再问了。” 这疏远使亚科夫的手掌开始愧疚地发抖。“那你的誓言呢?”可亚科夫咬紧牙关,不肯退缩,“你答应我,绝不再碰那戒指吗?” “我答应你。”尤比叹着气说,“除非…” “除非什么?”亚科夫的神经一下又被针挑起来一般紧绷。 “除非你又不叫我这么做,除非你自己反悔了。”吸血鬼眨眨眼睛,“你同意吗?” 亚科夫疲惫地松开他。 “好。”血奴终于如释重负地松懈,头垂下来。 一双凉爽的翅膀似的东西包裹他——是尤比牵着丝绸袖子环住了他的头颅。亚科夫感到双耳舒适地安静下来,好似一些嘈杂的声音终于从他的心房被驱赶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正像罪人一般跪着,好似忏悔的模样,也不知道吸血鬼正爱不释手地欣赏这些,怜惜地把玩他的矛盾。 “你哪用得着非叫我发誓。”尤比的声音悄悄从他头顶传来,“看你的刻印因为我而痛苦,我怎么忍受得了?”
第166章 最后的晚餐(十) 不出舒梅尔所料,亚科夫发现从雅法与阿卡上岸的“朝圣者”果真越来越多了——他们大多体面又尊贵,从希腊人那学来了傲慢自持的坏秉性,可又隐隐留有落魄与惊恐的后遗症。 “能上得了船,逃到这来的拉丁人,在君士坦丁堡时必定有权有势。”舒梅尔将新税法讲给亚科夫时这样解释,“你瞧他们,大多是外交官、大商人与过去联姻的贵族。平民要付出全部身家来攀附他们,才换得到救命的船票。可希腊人倒不这么想,只按血统一视同仁,仿佛只是意大利的皮革匠和法兰克的纺织女工抢夺他们的生计,而不是签了免税公文的伯爵与总督侵占他们的权利。” “我还以为你只恨罗马皇帝。”亚科夫不由得颇为欣赏地打量他,“没想到你连着威尼斯的总督一起贬损。” 舒梅尔尴尬地露出微笑,不知是腼腆,还是另有深意。“我和朱蒂丝在威尼斯受过的苦一样不少。”他只递给亚科夫一沓厚厚的公文,上面挂着的一串火漆印摇摇晃晃,“让我把他们的钱全榨干吧。” 亚科夫赞同地扯起嘴角,将公文又交给达乌德,叫他按排好的班次通知士兵们看守城门,一个一个筛查那些“朝圣者”。这时,努克跑到二人身边。“尤比乌斯大人准备好了。”他挺着黑脸蛋嘻笑着说,“就等您跟他出发!” “去吧。”舒梅尔挥挥宽袖。 “有解决不了的事就派人送信。”亚科夫戴上铁帽子,围着头巾将口鼻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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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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