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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的脸色一下沉了。“先别想了。”尤比拍着他的手背安抚他。 舒梅尔依旧在最末端的座位,充宫廷小丑的位置——在座的人不是贵族亲眷就是骑士武夫,只他一个身份卑微的异教徒得以口无遮拦。“各位贵客打算在圣地停留多久?”他旁敲侧击地问,“要是需要朝圣的向导,我可以安排。只是这圣迹太多,怕您几位看不过来。” “我还用不着一个犹太人安排我的行程。”狄奥斐卢斯不耐烦地拨开锡塞罗的手,径直面刺道,“我来这,就是为了带走尤多西亚。她必须跟我走。” “就算您是她兄弟,也不能这样不顾她的想法!”玛戈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了,“您没瞧见她哭个不停,不愿跟您走吗?” “难道我要放任她在这做个肥猪贩子?”狄奥斐卢斯缓缓举起餐刀,“做这种低贱的行当?” “肥猪贩子怎么就低贱!” “这行当会叫她嫁不出去!” “她就是不想嫁人!就算嫁,也不要您安排的!”玛戈拍案而起,吓得一旁的帕斯卡尔埋下了头,“她就算嫁个屠夫,嫁个厨子,也是她自己愿意!” “呵!嫁个屠夫,嫁个厨子!”狄奥斐卢斯傲慢地惊笑道,“你以为帝国的贵族像其他贵族一般不三不四,根浅门微?真不知如你这般不知羞耻的女人今后能嫁个怎样的破落人家。” 他口无遮拦的话将在座的许多人隐隐羞辱了——锡塞罗扯着他的衣服提醒他,可无济于事。伊贝林家的姑娘脸色涨红,像一头要喷出火的龙似的。“…我谁也不嫁!”玛戈跺着脚大叫,“我要和帕斯卡尔一样,去修道院做女骑士去!” “您去修道院只能做修女,做不了骑士…”帕斯卡尔低声说。 “闭上你的嘴!”玛戈将没法发泄的怒火一股脑倒在他头上,“你个没卵蛋的家伙,怎么不见你为尤多西亚说一句话?真枉费她一片真心!” “原来如此。”狄奥斐卢斯向医院骑士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您出身哪里,家中何等爵位,田产家户几何?” 帕斯卡尔终于也被这副讨人厌的模样激怒了。“…我早把身心献给主。”他抬起眼睛,“我已发誓此生不娶妻生子。” “骑士团里果真都是没有地位和财产的废物,拿虔诚作托辞。”狄奥斐卢斯的眼神移到妹妹身上,“瞧,你净相中些卑微的家伙,品性和能力都低下不堪。” 尤比担忧地望向左手边的玛戈与帕斯卡尔,生怕二人径直冲到对面掀起一场斗殴;他又转头瞧右手边的座位,狄奥斐卢斯貌似巴不得他们这样做,好占道德的高地。这是在他的城,他的大厅。年轻的城主苦恼地想起法庭上的情景:他好似又听着两方人辩驳,不得不派亚科夫维持秩序——舒梅尔可没法做贵族间的判决,这事只能他自己来。 忽然,他听见头顶传来骑士轻蔑的哼笑声。 “你自己倒相中了个品性和能力都不错的家伙。”亚科夫幸灾乐祸、别有深意地开口,“你把你的‘孔雀’卖给他了?” 像火星被扔进油里似的,大厅里炸开了锅。只一瞬间,狄奥斐卢斯踢翻桌子跳到前面,伸着巴掌想打尤多西亚的脸——他失败了。玛戈与帕斯卡尔护在尤多西亚身前,他的妻子与岳父也尴尬地拽住他的手臂。“你这荡妇…不知廉耻的家伙!”贵族不敢辱骂这权势最大地位最高的人,只得将气全撒在自己妹妹身上,眼泪夺眶而出,“你竟敢在这逍遥自在…你是个女人,你怎么敢不嫁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推与我去?你知道我受了多大的屈辱,做了多大的牺牲,才有今天吗?” 尤多西亚抹着眼泪起身来。“…在您身上是屈辱,在我身上就成了天经地义的责任吗?”她终于说出进门来的头一句话,“您恨我抢了您的逍遥自在吗?” 她的兄弟气得从齿缝间发出狰狞的声音。“看来自由让你变得不知天高地厚,全忘了家族荣辱!”狄奥斐卢斯漂亮的脸被扭得满是褶皱,“你受了魔鬼的诱惑,被欲望挟持,才会变成这般模样!我必须带你回去!” “您追求家族荣耀便不算邪恶的欲望,我追求自由便算邪恶的欲望吗?”尤多西亚攥着拳头冲他大喊,“‘主的灵在哪里,哪里就有自由’,您怎么能说我是受魔鬼诱惑?” “你竟敢和我顶嘴,尤多西亚…”狄奥斐卢斯将仇恨涌向尤比和亚科夫所在的位置,“你竟被变成了这等下贱的人…” 吸血鬼端坐在城主的华美座位,皱着眉攥紧亚科夫的罩袍。他侧过头,发现血奴正像看一出好戏般悠闲地观赏这鸡同鸭讲的论战。“…我不明白。”尤比自责地低下头,“这是我们的错吗,亚科夫?是我欠了他的钱,带走尤多西亚,才害他沦落至此吗?” “是他自食其果。”亚科夫坚定地回答他。 “可他说自己受了屈辱,做了牺牲…” “听着,你做了你的选择,他也做了他的选择。”血奴按着他的肩膀,严肃地俯下身来,“如果他觉得为了那‘家族荣耀’可以出卖一切,赌上一切,那他就是得偿所愿。这不关你的事。” 尤比觉得哪里不对,可寻不出漏洞。大厅中你来我往地争吵着,没过一会,就有猫叫似的声音响起来——安索佩娅又被吓得哭了,正被塞勒曼抱着到母亲面前。这尊贵的啼哭终于逼迫着激烈的辩论停止,聚会重归安静。 “我正看得起兴呢。”安比奇亚动着尖指甲划过女儿的脸,哭声立刻被止住了,“你带她回房间去,给乳母看管。” “好。”塞勒曼俯首应着。 “真抱歉,姐姐。”尤比从座位起身,“我该早点制止他们。” “不,不,我还蛮爱看这些家长里短。”安比奇亚眨着那双上挑的红眼睛笑了,“我也想知道你会如何处理这事。” 这是一个考验吗?尤比紧张地想。他转过头,瞧亚科夫警惕的神情,瞧舒梅尔无奈的模样;又瞧大厅中间所有正压着怒火向他赔礼的宾客们,乐师在他们身后木偶似的停在乐器边,奴隶在门柱旁雕像般缄默不语——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断与命令,只有他才能叫他们重新动起来。他分不清该偏向谁,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巨大的秤砣,落到哪一边都会将天平掀翻。 “…我希望我们能和平解决矛盾,彼此体谅。”尤比只无奈地说,“请大家先回到座位,坐下来谈些开心的事吧。”
第170章 最后的晚餐(十四) 自从客人们来访,舒梅尔的工作就变得繁忙许多。白天,他要和修士们过目数不清的税单与合同;夜里,贵族间剑拔弩张的晚宴还等他圆滑地活跃气氛。修道院外那间小房子已快称不上家了,犹太人自嘲地想,他每日醒着呆在那的时候,不及在抄写室的一丝一角。 锡塞罗踏进门槛,走到他案前时,他警惕又无奈地望了这希腊公证官一眼。“您用不着操心您女婿的事吗?”舒梅尔放下手镜,疲惫地揉眼睛,“这可不是偷闲的好地方。” “那事我实在插不上手。”锡塞罗尴尬地笑了,掏出件汗巾擦光秃秃的额头,“我来这,帮着瞧瞧税法的事,已算得上轻松了。” 他本也不算个贵族,舒梅尔想。公证官这种职业听上去光鲜,惹平民羡慕;可在真正家财万贯的大人物看来,和一个好用的奴隶也差距不大——这想法令他感到一丝同情的亲切。于是,他叫了修士取来玫瑰水和枣馅小饼呈给客人。二人漫步至花园中,短暂地散步休息。 “您帮我看这的税法,多少有些大材小用。”舒梅尔奉承道,“这座城小,远比不上君士坦丁堡那般。” “不一样,各有各的难处。”锡塞罗笑着摇头,“君士坦丁堡的人多,活也多。我要想在那谋生计,专攻一类便足以过活;可要做卢德城的税官,大大小小繁多的事一样不差,非得全处理得好才能维持。要认真论谁的本领大些,怕我比不过您。” 舒梅尔夸张地叹气,不认这话。“您必是比我老练娴熟得多!我知道,君士坦丁堡的公证官可不是人人都能做,非要大学的证书不可。” “这倒不假。可像我这等出身,最多也就能做个公证官。”锡塞罗不知讽刺还是悲悯地伸出三根手指,“在帝国,真想飞黄腾达,怎么也要三代。远不及圣地灵活。” “…等您有了外孙,就也是贵族了。”舒梅尔想起狄奥斐卢斯俊美的脸庞,决定不将这敏感的话题继续下去——他很快饮光了自己杯中的饮料,转身回到抄写室。“…您看得懂阿拉伯文吗?”税官将桌上的文件一摞摞整理好,“要是不懂,这的活您也帮不上什么。” “城里不是也有些说希腊语的人吗?”锡塞罗缓缓跟随他忙碌的步伐,“近来该更多些。” “虽说如此,但那部分暂用不着别人过目。” “…您该不是私下做了什么手脚吧?”忽然,锡塞罗油腻的脸上显出狡猾的精明来,“税官可是个捞油水的好职位。” 舒梅尔本想坐回椅子上。听了这话,他不得不停下来,无奈地立在桌边,努力挺直了腰背。“我以为您来这,纯是为了和我寒暄呢。”他将双手移到背后,“因为我是个犹太人,您才这般含沙射影吧?” 锡塞罗不回答他,只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圈着手像点数什么似的动着手指。“我听说圣地要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交的税变多了。”他的笑脸比面具还假,“这也一样吧?” 舒梅尔眼睁睁看着那汗津津的手从案上摸走了一张羊皮纸——他隐约记得,该是城中上次缴纳“文化归化税”的表格——扪心自问,舒梅尔不觉得这表格上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内容。他向来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清廉,从不敢出一丝差错。“您在这用不着交。您是尤比乌斯大人的客人,”他说,“我没把您和您的家眷仆从算进这表格里。” “别紧张!我就是瞧瞧,学习一番。”锡塞罗劝他落座,“这法令新颁时,没遭人反对?” “…那不可避免。”舒梅尔皱着眉,从桌上翻出另两份文件来,绕到锡塞罗面前,“起初,他们在尤比乌斯大人的新房前聚集,大声呼嚎。亚科夫抓走了打头的,剩下的人很轻易就被军队驱散。”他将手中的一张纸——一张修士写的天主教徒名单塞进公证官面前,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名录。“然后,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学会了把自己的名字变成拉丁文登记在教堂,故意让人以为他们是拉丁人。叫‘阿涅丝’的人非写作‘安娜’,叫‘伊万’的人记成‘叶海亚’。更有甚者混淆了语言,把本是‘索洛蒙’的名字登记作‘苏莱曼’,被我一眼识破。我以‘假归化’的罪名重判了这些人,这事告一段落。”紧接着,他又将怀里的拉丁地产登记目录递给锡塞罗,“最后,最顽固的人把自己的房产和店铺挂靠在拉丁人名下,以为万无一失,甚至懒得掩饰。我找了帮他们逃税的拉丁人签下协议,认定挂靠的房产与店铺从此就归属挂靠人。凡敢这么做的人,无一不倾家荡产,后悔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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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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