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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上,尤比的徽记已被替换掉了,看不出一丝曾经的痕迹。它大敞四开着,脚夫与工人来来往往,里面传出一股奇怪的刺鼻味道。亚科夫伸头望了一眼——天井的八角小亭被拆掉了,里面挂满了颜色各异的丝绸,在太阳下晒着;曾经别致幽静的流水喷泉全被改作了染池,各种难闻的气味正是从那些鲜艳的池水中飘逸而出。 “你想找活做吗?”一个看门人问亚科夫。 “我来寻人。”亚科夫答,“这宅院从谁那得来?我要找从前这家的主人。” “这宅院是先抵押给圣殿骑士团还债,又叫我们拍买来的。”看门人摇头摆手,“你问骑士团的人去罢。” 这话叫亚科夫隐隐心寒。他为难地握紧了剑鞘,踌躇四顾。一队女工正赤脚踩着紫红色的水沟,扛着湿漉漉的丝束从他身边穿行而过——“啊,你终于来了!”忽然,一个年长的妇人挤到亚科夫面前,用一只泡囊发皱的手紧紧抓住了他,“我知道您会来,等了您太久了!” 亚科夫分辨了一会才认出那张脸,认出她的希腊口音:娜娅的脸倏地老了许多,本还算作干净柔软的双手已被烫得满是死皮与水泡,几乎没法再握笔了。 “努克和达乌德呢?”亚科夫问,“他们没留下来?” 娜娅拉着他到城外一间矮房,亚科夫要弯着腰才钻得进去。“尤比乌斯大人解开刻印后,他们结伴去了埃及。”娜娅说,“两个男孩都长得像埃及人,又会说阿拉伯语。他们尚年轻,身体强健,头脑灵活,也许将来能在那有所作为。” 亚科夫坐在她临时收拾出的一块干净的稻草铺上。他仰起头,为这狭窄的斗室愤懑又辛酸。“你本也用不着这样。”血奴小心地将头巾堆在脖子边,“他放你走了,你为什么不回到尤多西亚那去,和自己的孩子团聚?” “我怕他,怕再把别人卷进这些事里。”娜娅低下头,紧紧攥住胸口的护身符,“…我也对他有愧。” 亚科夫鄙夷地盯着她,等待她的忏悔。 “若您听了这些事,想杀了我泄愤也好。”娜娅平静地娓娓道来,“从前,我怕他也怕您,怕得几乎五体投地,将恐惧转为崇拜才能生存下去。怕得久了,就总想寻出路,寻自由才好。然后,我认识叶萨乌,去了他们的聚会…大人,当初那事也有我一份。叶萨乌是被我放进宅子里,才有机会杀人的。” 这事已经不再能让亚科夫发怒。“我猜到了。”他只简短地说。 “我心想着,他们冲安比奇亚大人去,不该伤害尤比乌斯大人…我还犯了更可怕的错,请接着听我说。尤比乌斯大人是个善良的人。既然善良,又为何不能与他的兄弟共处共治呢?于是,我想办法为二位神明作联系,叫他们作了场交易,各取所需…我不知道尤比乌斯大人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不知道他的兄弟能残忍无情到这般地步…全是我的错,主啊,真该叫我下地狱去。” 亚科夫呼吸的声音越来越重,手捏得剑鞘上的皮带咯吱作响——但同情终使他克制地平息下来。不是娜娅也会是别人,他想。 “…他变成了什么模样?”亚科夫问,“尤比现在在哪?” 娜娅一听见这问题,眼泪就从眼眶中掉下来。“他还在圣墓教堂呢,大人。” “为了复活他的母亲?可复活节早过了。” “他…尤比乌斯大人被困在教堂里,没法再出去…”娜娅抹去眼泪,“他被他兄弟的血奴包围,日日袭扰,想取他性命…我得知这事,可没法再去教堂里劝他,也没胆量。我没了刻印了,我怕死。我守着这条性命,只盼望您能回来,为他结束这场残酷的战争,也为我结束这痛苦的折磨…” 亚科夫从草垛上站起来,想径直冲出门去,直奔耶路撒冷——可又垂头丧气地坐回来。血奴将手指插进头发里,发狠地拉扯。 “我不该来。”一瞬间,亚科夫甚至后悔了,想回到监牢里,“我来了又有什么用?我是他的拖累,是他的诱饵,会害死他!他不听我的话,从前不听,以后也不会听。你盼我来又能做什么?” “别这样说,大人。”娜娅跪在他脚边,“他爱您!要不是您,也不能有别人结束这一切了!” 她动着干裂的手,从一旁的稻草铺中翻出一只陈旧的包裹,放在亚科夫膝盖上。 “这是什么?”亚科夫抬起头。 “去年复活节后,卢德城的财产大多还了骑士团的债。”娜娅说,“这是我为您留下的…尤比乌斯大人将它一直悉心保存,到如今,一定能派上些用场。” 去年的复活节?亚科夫被这惊悚的字眼惹得满背冷汗。他在监牢中浑噩地呆了多久?血奴打开包裹,一个歪歪扭扭的覆面桶盔进入他的眼帘,底下是一件斑驳破旧的白底红十字制服——这是他当初在特兰西瓦尼亚第一次见到尤比时,身上穿的罩袍、头盔与锁子甲。亚科夫有十余年没再见过这些旧物了。 “那九岁小国王死在阿卡,尸体正被圣殿骑士护送着,到耶路撒冷还有段时间。”娜娅抚摸着那面头盔,“所有的国王都会葬在圣墓教堂。您穿上这衣服,说自己是圣殿骑士,姓扎什奇特尼科夫,去见尤比乌斯大人吧。” “…九岁的小国王?”亚科夫转过头,“不是得麻风病的,叫鲍德温的国王吗?” 娜娅震惊又怜悯地看着他的眼睛。“大人,那孩子也叫鲍德温,也得了麻风病。”她放轻声音,“上一位得麻风病、叫鲍德温的国王,已经去世十五个月了。”
第189章 七重纱之舞(十五) 曾经的圣殿骑士扣好锁甲的每个皮扣,戴上覆面头盔,遮住自己的脸。剑柄正暴露在外,他低着头,用铁手套紧张地来回摩挲上面的红宝石。城门外,小国王的送葬队伍已在热浪中清晰可见。骑士们高举旗帜,跟在一尊小巧的棺材后面。他们的身后,还有贵族与修士们。所有人正被耶路撒冷一年中最干燥炎热的时候折磨着,各个灰头土面,艰难跋涉,一言不发。 亚科夫一声不吭地混进那队伍里,没任何人理会他。他不再是北方森林中,那无知又偏执的强盗了。现在,他最清楚该如何假扮一名圣殿骑士。可他的羊毛内衬里面还是不停渗出汗来,不知是酷暑还是紧张在折磨他,也说不定是那枚摘不掉的铁环勒得他的脖子喘不过气。四周弥散着香料与腐臭隐隐混杂的气味。它钻进人的鼻孔,就使人立刻想起死亡,并不十分悦人。 忽然,有个疯疯癫癫的苦修士不知从哪跳出来。“末日,末日要来了!”他大叫着,“五行星将尽汇天秤,要有一场不得了的飓风刮来,毁灭一切生灵!” 在更多的人听见这些胡言乱语前,就有士兵将他拖走。队伍进入城门,向圣墓教堂坚定不移地前行。可没过一会,亚科夫又听见有笛子的乐声响起来。 “我看见血红的绸带环住黑色的太阳!”一个吟游诗人嘻嘻笑着堵在教堂门前,吹花哨的小调,“圣城后继无人,你的统治不合法理,上帝惩罚你,就要让萨拉丁将这夷为平地!” 很快,他被当作抗议的谋反者,被拉到一边折断了长笛,淹没在瞻仰的人群中。 这些可怕的预言几乎让亚科夫陷入恍惚。有一瞬间,他想,他究竟是行走在炽热的荒地,还是寒冷的雪山?他莫非已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森林中冻死了,这十余年的岁月全是他临终的幻想吗?吸血鬼真存在吗,尤比真存在吗? 骑士们抬着棺材涌进门,主教、贵族与仆从纷沓而至,将亚科夫强硬地搡回现实中。蜡烛被点燃,丧钟被敲响,大主教念起了祷词。那难言的气味越来越浓:抹了香膏的尸体的气味。愈是古老的教堂里,愈是这种陈腐奢华的味道。 亚科夫紧握着剑,从血红色的停尸石边溜走,向右冲进幽深昏暗的长廊。没任何人理会他。 娜娅说,尤比将卡蜜拉的石棺放在了南边,在礼拜堂更地下的石窟中。亚科夫从没去过那。血奴拔出剑来,放轻步伐,谨慎地缓慢前行,唱诗班的歌声在他背后模糊远去——伊纳尔特的血奴在哪,伊纳尔特又在哪?他想起曾经在卡蜜拉的宅邸中,看着血幕从彩窗背后淌下的诡异感觉。仿佛有一千只眼睛正紧盯着他,视线如箭般扎满了他的背。 亚科夫发现自己的嘴唇已颤抖起来,不得不将它死死咬在齿间,咬得渗出血来。可他什么也没发现,也没人拦他的路。因葬礼与加冕礼的占用,往日朝圣者熙攘的长廊正空荡荡的,肃穆宁静。只那股气味越来越重了,像是站在一条满是坟墓与香料店铺的街道上。亚科夫走过长廊,沿着楼梯到礼拜堂。那气味直冲他的头盖骨,让他几近窒息。 他在一块摆着十字的石砖前看见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亚科夫站在那,终于分辨出了气味的来源:是血。腐烂的、陈旧的、与新鲜的,全杂乱地混在一起。血的气味被大量昂贵的香料压制着,变得令人作呕地浓烈。 “妈妈。”里面传来他梦牵魂萦的声音,“妈妈,你醒了吗?” 那声音轻极了,在石窟中撞击出空洞的回音。一听见他,亚科夫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把剑扎进了胸膛,从心脏处捅穿了,疼得说不出话,喘不过气。血奴急切地甩开头盔,拾了柄蜡烛,冲进那片黑暗中。他做足了准备,等着直面最恐怖的恶魔,最残忍的真相,最无助的处境。哪怕死亡与苦痛、正义与理智,哪怕是他最为珍视的自由——一切再不能再阻止他了。 “尤比!”亚科夫呼唤道——这呼声被压抑得太久,使他振聋发聩,“尤比!” 火光太暗,照不亮四周。但它立刻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鲜红色,摇曳着忽明忽暗。亚科夫撞在一尊华美的石棺前。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变成了一种粘腻的哒哒声。 耶稣的坟墓建在一座废弃采石场上,四周本该是石灰岩惨白的颜色。现在,那全被血抹匀了,浇透了,像是有巨人曾用尸体当画笔,在上面肆意作画。吸血鬼赤身裸体地躺在一片枯萎的香料丛中,母亲银色的长发从他怀中奔流而下——亚科夫定睛望去,发现尤比正怀抱着卡蜜拉的头颅,将脸颊贴在尸体旁。仿佛他从未离开过特兰西瓦尼亚,仍在那铺满玻璃沙砾的大厅中看守至今。 尤比见到他,弯着血红的眼睛向他微笑,唇边扯出两只酒窝,像极了母亲。 “亚科夫…”他欢欣又困惑地诉说,“你看,骨头在血海中真能长出皮肉…她为何不回应我,不肯和我说话呢?求你了,妈妈,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亚科夫被视野中的一切事物吓得浑身战栗,五脏六腑绞作一团,拼命忍耐着才能不呕吐。可不知什么驱使他咬着牙向前迈步,凑近这魔鬼——他的鞋底湿淋淋地踩到了什么细碎尖锐的东西,不得不收回脚——亚科夫将烛光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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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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