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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向来不会和我随便开玩笑,尤比。”舒梅尔先是笑了,笑着笑着又窘迫地抹额头上的汗。“神啊,看来我还没做好窥探世界真相的准备!” “事情就是这样,我很抱歉一直瞒着你…吸血鬼的事情。”尤比耸耸肩,“母亲的头就在那包裹里。你要看看吗?”他正想坐到床上去,却发现这床是个稻草铺子,上面垫了层薄羊毛床单来伪装,并非先前在家中那种丝绸裹鹅绒填成的柔软床垫。养尊处优的贵族撇撇嘴,决定不用脱了靴子再盘腿坐在上面。 “不,谢谢…”舒梅尔脱力地靠在墙角,被震惊打击得无法起身,“我,我对这件事感到很遗憾,尤比…那毕竟是你的母亲。” “这没什么的。”尤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瞧,“你瞧,没了她,我就可以出来了。我早想看看外面。” 亚科夫静悄悄在头盔下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舒梅尔的脸上出现一种奇妙的,不符气质的沉重。“那你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哪里?” “君士坦丁堡!去找我的姐姐安比奇亚!”尤比抬起头,眼神里重新闪烁着兴奋,“你要和我们一起吗,舒梅尔?” “嗯……虽然我很愿意,但那可太远了!”舒梅尔作出一副似哭似笑的难堪表情,“而且一位圣殿骑士一定不愿带着个犹太人赶路。” “什么是圣殿骑士?”尤比兴致勃勃地打断他,“亚科夫是个圣殿骑士?” “我差点忘了,我们中间还坐着个与世隔绝的少爷呢。”舒梅尔抬手指向亚科夫。“看到他穿的罩袍了没,白袍,红十字的。穿着这样罩袍的骑士,就是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一群欺负异教徒的东征疯子里最可怕的一伙。” 圣殿骑士。亚科夫想,他抢的这件罩袍原来就是圣殿骑士的衣服。他悄悄地瞥向尤比。这么多拗口的词汇正让不谙世事的吸血鬼困惑地皱起眉头来。亚科夫想,异教徒,东征,他搞得明白吗?这孩子怕连什么是宗教都难以理解——不过舒梅尔知道很多。这犹太人看起来比他要见多识广。 “你知道吸血鬼的事情,你为他们工作。”亚科夫拿着一块咸肉,用小刀费力刮它。肉硬得像石头,那些被刀刮下的碎屑掉进热汤里也不舒展。 “他不知道,亚科夫。”尤比抢着回答,“关于这些事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喜欢舒梅尔这点,我需要瞒着他喝血的事,他就当我是个普通贵族,给我讲些外面的事情听!一张画要花上好久来画,作模特可是枯燥的事,多亏了他给我解闷!” “他说他不知道,未必是真的不知道。”亚科夫冷冰冰地说,“他18年前就为你的家人作过画。” “你真讨厌,非要往坏了去揣测别人!”尤比的表情沉下来,“亚科夫,你干嘛不把头盔摘了?不摘头盔,你怎么吃东西?” 这问题叫亚科夫的身体像中了箭似的猛地僵直在那。但很快,他自然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缓慢地将那双布着剑茧的手放到头盔上。 “我快饿死了,没工夫回答你的问题。”亚科夫说,“问舒梅尔去。” “舒梅尔怎么能明白你的怪心思?”尤比皱起眉。 亚科夫将头盔向上拔下,摆到旁边的地上。那张金发苍眼、宽长鼻梁的沧桑面庞露出来。他的手上太脏了,融化的雪水混着泥在上面流淌。他只在自己的罩袍上随意擦了几下,然后抓起黑面包,将它掰碎蘸进热汤,抬起木碗大口倒进嘴里,吃得急促囫囵。 一旁缩在墙角的舒梅尔却迅速爬起身来。他走上前又蹲下去,细细端详亚科夫的脸。“你是假的!谢天谢地!哈!”舒梅尔忽然放松地笑出声来,“你是个斯拉夫人!” 斯拉夫人。当这个词用拉丁语说出来时,便有新的一番贬损的含义——尤比的母语就是拉丁语,他当然知道这个词的那个贬损含义。忽然地,他对亚科夫的一切反常冷漠又讨人厌的行为都有了些别样的理解。 “你是个斯拉夫人。”年轻的吸血鬼恍然大悟地感叹,“你是个奴隶!”
第15章 十字路口(五) 世界上有很多事物可以在不同的人身上流通。如果想赚钱,就去做个商人;如果想夺权,就去从军试试;如果想要知识,就去修道院读书;如果想要美丽的艳遇,就去努力打扮自己。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亚科夫也明白。他认为自己是个蛮厉害的人,有决心,有野心。但有些东西是没法改变又不愿抛弃的。比如他的血统。亚科夫想,这就像纸牌游戏。理论上,只要运气够好,你能拿到所有的牌再漂亮的打出去。但事实上,大部分人手中天生就那么几张没法扔掉的牌。 “让我猜猜。”舒梅尔在房间里皱着眉踱步,但嘴角是勾着的,“一个斯拉夫人,你原先该是个雇佣兵。” 亚科夫想,犹太人说得不算错。大部分与他一样种族的男人的确做雇佣兵。他们要么已经在拜占庭皇帝或某个苏丹的军队里;要么在奴隶船上,等着成为雇佣兵。但他一言不发,不赞同也不反对,只坐在地上往嘴里塞食物。 “那么你是哪里来的这套衣服呢?”舒梅尔继续推测着,“你在什么地方捡到个圣殿骑士的尸体,然后夺了他的锁子甲和罩袍。骑士,哈哈,有了马和剑,再上一身行头,谁都可以是骑士!” “谁都可以是骑士,那亚科夫怎么不行呢?”尤比探着脖子问,“斯拉夫人怎么不能是骑士呢?” “哦,尤比。你的经验还太少。”舒梅尔搓磨着自己那两撮精明的小胡子,“哪个天主贵族会册封一个斯拉夫人做骑士呢?他们的信仰不同,语言不同,身份地位不同。这年头,平民出身的骑士得忠诚又浪漫才行,更别提奴隶了。”他随手拿起亚科夫面前的酒杯,里面刚刚被亚科夫加了蜂蜜。“而且他穿的是身圣殿骑士的衣服。要知道,想成为圣殿骑士,你首先得已经是个骑士;其次,你得通过身份和虔诚考核,还得给骑士团捐钱。哪个斯拉夫人能走到这一步?”舒梅尔端起那酒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最后,我不得不说。亚科夫,你允许我称呼你的名字吧?你的长相。”他的胡子沾上甜蜜的酒液,亮晶晶的。“你又高又大,虽然年纪有点老了,但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甚至受过一些教育,依旧能在市场上卖出好价格呢。我再做一个大胆的推断。你从出生起就是奴隶,我说的没错吧?” 亚科夫连吃东西的心情也没有了。他吊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瞧舒梅尔。 “如果从这往北方走,到了斯拉夫人的本土集落,土生土长的村民大多都羸弱又愚昧。”舒梅尔看到他的反应,认为自己押中了宝,又滔滔不绝地卖弄下去,“强健又高大的人去了哪里?他们被抓走,运到船上,做市场上的紧俏货。男的放进军队,女的放进宫廷。再让强健高大的男人和女人一起成家过夜,生出的小孩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就像亚科夫这样,又高又大,干起活来一个顶十个。再教他点东西,卖给撒拉逊人能换几千银币。这可是门顶好的生意。” “亚科夫,真是这样吗?”尤比凑过去,盯着他的脸看,似乎想从中得出什么可总结的特征。“我听说过这些事,但我没见过真的斯拉夫人。” 像是一只手扼住了亚科夫的咽喉似的,也可能是他吃的太多太急,一阵反胃感顶上来。但亚科夫强忍着又咽下去。“我的确不是真的骑士。”他只说这一句,强迫自己继续进食。 “真是我说的那样。那么亚科夫,你现在该是个法外之徒。”舒梅尔又喝了一口那加了蜂蜜的酒,杯子里的液体只剩下一半。像一锤定音似的,舒梅尔将那酒杯还到亚科夫面前,放到托盘上咚的一声。“现在的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人。哦,除了尤比。” 亚科夫胸口的刻印抽痛起来。他本就心情差极了,这不讲理的惩罚叫他更加恼火。他拿起那杯还一口都没来得及喝的蜂蜜酒,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围着他看的尤比,吓得舒梅尔连连后退。 “瞧你那屁滚尿流的样子。”他恶狠狠地沉着嗓音,“说了这么多,你依旧清楚我可以像掐死一只鸡那样掐死你。” “你不许!”尤比拦在他面前,“舒梅尔是我的朋友!” “拜托,我是在夸赞你呢!”舒梅尔不敢看他,两只手挡在脸前面挥舞,“我只想确认你不是个圣殿骑士,不是个十字军疯子。你不会对我这手无寸铁的人抱有恶意,不会让我成为你用以证明信仰的牺牲品!没错吧!哪怕法外之徒,也比头脑不清醒的家伙好多了!” 亚科夫想,这种事情他经历得多了。花言巧语。要不是尤比在这拦着他,这犹太人早没了命。他失意地重新坐回到地上,将最后几块黑面包混着汤倒进嘴里,再吐出几粒硌牙的沙子。碗和盘子都空了。饱腹使他昏昏欲睡。亚科夫想起,自己已经有将近一整天没睡过觉。 “我们该带上舒梅尔。”尤比拽住亚科夫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叫亚科夫一个激灵,手臂猛地一抖。“你也不是个真的圣殿骑士,带着舒梅尔不也没什么吗?” 亚科夫认真思考起这问题。他想,舒梅尔懂很多东西,应该能帮得上忙。“你去过君士坦丁堡吗?”他问。 “嘿,大人。考核这就开始了吗?我当然去过。那座世界中心之城!”舒梅尔也坐回地上,他的眼睛机灵地转,“但现在不是你们来决定要不要我加入,而是我要考虑要不要加入你们。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首先,你们得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其次,你们得出钱给我买新的画笔、颜料和纸。”舒梅尔像个真正的谈判家那样,有板有眼地列举条目,“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们必须尊重我的信仰和习惯。我不干涉你们,你们也不干涉我。” “我同意!”尤比刚说这话,就被亚科夫按着肩膀推开。“不行。”亚科夫冷峻着脸,“首先,我可以保护你,但要是你自己闯的祸牵扯了我,我一概不管;其次,我只给你两枚金币,你买什么随便你,剩下的我不负责;最后,你不能想走就走。除非已经到了君士坦丁堡,否则只有我允许,你才能离开。”他阴森地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走投无路的人是你不是我吗?” 尤比不再说了。他这才终于发现,在这房间里,自己才是最愚蠢、最没资格发言的人。他赌气起来,蹙着眉毛瞧舒梅尔,像是在催他答应,又像在责备他实际并不把自己当作话事人,又像是在委婉地向他求救。 “我有个问题。”舒梅尔严肃地说,“亚科夫,你是基督徒吗?” “你觉得呢?”亚科夫并不正面回答他。“在你心里奴隶该信什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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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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