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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城的膝盖弯了弯,脚下的岩石炸裂,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将下压的天穹撑了回去。那简直是天底下所有高山大川凝成一块兜头压来,宣城七窍流血,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已经空了的心脏骤然一缩,迸发出无尽的黑火,涨破了他的心脉。 极度膨胀的内在,极度压缩的外在。 魏河进入漩涡前遥遥一回首,长发飞扬,被锐利的剑风斩成一缕一缕。 二人已离得极远,来不及再说一句告别,一句叮嘱。 冰河长流三万年,我只有这一眼。 魏河似乎冲他笑了一下,也许是幻象,因为宣城只能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可他就是知道,魏河冲他笑了一下。 于是他也笑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如此狼狈的时刻,他们的笑只有一个意思: 你去吧。我决不独活。 魏河转头时,感到白虎在身下剧烈地颤抖,那不是恐惧的抖动,而是力竭到极限,催发出神经的极度兴奋。 灭绝地,倒悬天。 白虎如流星一般划破长空,身上银光如燃,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下去。 货真价实的万年白虎法相,即将消亡。 就在接近漩涡之眼时,忽然一道狂雷劈下,白虎微微侧身,就这一侧的契机,太一突然出现在白虎身后,无名剑挥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魏河暴起,将太一往后一震,反手将白虎往下一推。 太一悬浮在那里,看着无名剑在魏河身侧形成的保护层,冷笑了一声,往深渊中退去。 魏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毫不犹豫地冲入其中。 一切突然静了。 天空是纯粹的暗红色,却并不混沌,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澄澈。地面如黑色巨镜,倒映着头顶那片暗红的天穹,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漩涡壁在四周缓缓旋转,像一面巨大的、暗红色的环形幕墙,将这片宁静与外界的地狱完全隔开。 没有任何能量的流动,只有纯粹的身体,与剑。 太一站定,转身,持剑。 那把无名剑已与魏河手中的大相径庭,一朵漩涡之眼绽放在剑柄上,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你还是来了。”太一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无声的空间中回荡了无数次,层层叠叠,如同千百人同时低语。 魏河浑身布满细小的割伤,盯着太一密密麻麻的头颅,道:“是,我来了。” 太一向前一踏,一步便到了魏河面前,无名剑自下而上地一砍,力大势沉,没有半分虚招。 魏河向右半步,身体侧转,以手中剑脊压住这一剑,“铛”的一声巨响。 那力量太大了,魏河只维持了一秒钟,便借力转开,同时将剑往左手轻巧一交,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反手刺向太一腹部。 剑尖擦着衣摆而过,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太一低头看了一眼,冷冷道:“好剑法。” 魏河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受了很多很多的苦,终于在此时此刻,对太一造成了第一次实质性的伤害。 太记贴脸的横劈,空气扭曲出不正常的波纹,魏河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剑刃从他面前掠过,割断了来不及落下的额前的头发。 太一迅速翻刃,魏河反应却比她更快,在低姿中就已经出剑,太一又是一跃,从剑锋上方翻过,黑袍猎猎作响,转而一记倒劈直奔魏河后脑。 魏河没有回头,他太熟悉剑了,只听到一点细微的风声,便下意识侧身一让。太一扑空还未落地,下一剑又架在了一起。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失误。 二人电光火石一般又扑在一起。 暗红一片的空间中,极致冰冷而炽热的剑光交错,只短短几招便分开,转眼又合在一起。 此处无天日,手中一剑又一剑,不知身外流年。 不知过了多久,魏河左肩裂开一道大口子,染红了半边白衣,脸上种种细小的割伤显得狼狈不堪。 太一却和刚刚见面时没有多大差别,无名剑上的暗红瞳孔仍然无边旋转,仿佛永世轮回。 魏河终究没有那个体力,即使他剑道登峰造极,也总有耗竭之时。 他左肩一伤,太一就偏偏攻左,魏河再举剑格挡,太一无名剑上的暗红潮流却好像在吞吃食粮一样,逐渐蔓延到了魏河的太一剑上。 魏河立刻收剑,却像黏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太一的头颅开合了一下,似乎在笑。 魏河在决定弃剑的一瞬间,太脚当胸踹来。 这一脚踹得结实,魏河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五脏六腑像被巨人之手攥在一起,剧痛蔓延开来,一下子胸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无名剑也被震到另一边。 魏河伏在地上,皱眉喘息着,实在太痛了,他挣扎着去够无名剑,却只碰到了太一的袍角。 魏河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他慢慢地绕过太一,执着地去拿无名剑。 无名剑已经一多半都是暗红色。 “不见棺材不掉泪。”太一似有怜悯地说,“无名剑不会听弱者的。” 魏河咳出了一些血沫,骨头的碎沫在他体内飞溅,他呼吸有些困难,却慢慢地、慢慢地,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与太一对视。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清澈、沉静,没有被暗红色的世界侵染分毫。 他没有说一个字,却好像激怒了太一。 太一反手拔起地上的那把剑,她要用魏河的剑杀了魏河。 “结束了。”她说。 无名剑停在魏河胸前一寸,再不往前。 太一没想到将死之人仍能得到无名剑的全心信任,就这一愣神之间,魏河骤然暴起,劈手夺剑,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划过,落在魏河手中时,已经插入了太一的胸膛。 此时,魏河嘴角的血才刚刚滴下。 太一怒吼一声,抬剑便砍,却不是砍胸前之剑,而是砍拿剑的手——魏河的右手。 一瞬间,金光飞溅。 魏河右手上,宣城送他的那一枚玉镯,堂皇挡住了这一下,以一种极其恢弘的碎裂姿态,怦然炸开。 宣城的神魂浮现在魏河面前。 来不及叙旧,他们对视,微微一笑。 宣城似乎已经了解魏河心中所想、眼前所困。 这一缕神魂,唰然一收,重新没入到无名剑中,无名剑像被激活一般,重新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墨色。 “我想给你一把,新的剑。” 已经被遗忘的每一句话,都命运般,正中眉心。
第137章 就差最后一剑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寂静中,他忽然听见了宣城的声音。 无名剑,剑无名,关山飞雪不留行。 魏河从未与手中之剑如此合二为一过,那完全就是他的身体、他的意志、他的精神。 磅礴之火冲破了暗红色的禁锢,风声中似乎带着宣城远远的怒吼,轰然落在太一身上。 宣城的力,魏河的剑。 这就没有输的道理。 魏河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他肆意出剑、大开大合,手中的刃已缺、剑已断仍不肯停止。夫子曾说他杀孽太重,他默不作声,问那又如何。 夫子叹,说要怜草木青。他会遇到一个人,会懂得这些道理。 魏河不以为然,随口问,去哪里遇到,我避开就是了。 龟甲突然爆裂出一系列纹路,夫子震惊地看着,道,你避不开,他不在三界中。 魏河探头看了看,没有看懂,问这是什么。 这是那个人的谶语。 在我的命格上?魏河皱眉道,写的什么?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夫子缓缓道。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此刻,魏河翻身之际,在周围无数的能量爆炸声中,倏然清清楚楚想起这一句。 他高高跃起,携万钧之力当头劈下,太一慌忙来挡,被他逼得倒退了三丈。魏河如烽火流星一般燃烧着所有的修为,手中无名剑光芒爆发,暗红的空间屏障上蛛网一样的裂痕迅速爬升,魏河还在施力,双臂的经脉运转到极致,几乎有寸寸崩裂之感。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教太一不敢躲、不敢应、不敢起。 魏河大喝一声,无名剑上剑意如燃,空间屏障终于支撑不住,太一浑厚的结界如琉璃一般,发出极其尖锐的碎裂声。 “给——我——破——” 万物静默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结界不再,天空又恢复了那旋转着的混沌之眼。太一狼狈退后,胸前深深的一道伤痕,几乎把她割了对穿。 魏河没想到太一还能活着,提剑便要再补一剑,眨眼剑尖已到胸前伤处。 太一狂怒起来,再顾不上什么体面与尊严,就着自己淋漓的献血,画出一阵巨大阴森的符咒。 “天——地——同——寿——” 那是非常诡异的一个场面,因为周遭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当时间静止、万物都停住后,一切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混乱、无序。 飞溅的岩浆、冰河的碎片、山石的块垒、炸裂的电弧,嚣张的火舌舔着通红的天底,天上人间一片炼狱。 魏河定格在那里,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使得剑尖有了一点微微的颤抖、剑尖上的火焰有了一点微微的跃动。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就差最后一剑。 太一剧烈喘息着,显然受的伤几乎致她死命。她足足喘了一分钟,才有力气拿起剑,与魏河对视。 “能把我伤成这样,你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太一道,“死得不冤。” 魏河一双冷如冰的眼睛,仍然不屈地看着她。 只要……只要再动一下,就可以……! 可惜天地混沌如初生,寂静到嗡鸣。 突然间,魏河的余光中好像看到一个什么东西动了。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寂静中,他忽然听见了,不久以前的宣城的声音。 是求婚那日,宣城背着他在沙滩上一步步地走,说你给了我叛逆、不驯、反抗、自由,是宣城所有美好的愿望与承诺。 在东都数万人的注目中,在冲上云霄的烟花下,他巨大的神像面朝大海,拈花而坐,似乎听见一切心声。 魏河听见更庞杂更微弱的声音。 有些来自东都的青年男女,有些带着南方无边无际的季风雨意,有些来自孤独的战士,有些来自百无禁忌的孩童。 是黑渊中夫子的一句提醒,宣城动用了一切能用的、不能用的资源,如闪电的波纹一般扩散到九州大地,魏河的神像出现在街头巷尾、山村古道。 魏河心神一敛,继而在其中听到了李舒将他的小像放在床头的格楞声,听到小史官磋磨的宣纸声,听到空明的木鱼声,听到叶穆将死那一刻望向天空的眼,他说愿你好,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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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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