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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因此也获得了无上的力量,只有一瞬间,已经足够了。 木剑已不是木剑,上面金光盘绕,如被千丝万缕不同粗细的金线织就,如被人间烟火、柴米油盐织就,如被愤怒、泪水与谎言织就。 那是千万人的愿力,那是一把为除掉李潮生而生的剑。 魏河不再犹豫,愿力之剑破开青龙逆鳞,用力到几乎脱力,将它重重插入只剩半截的李潮生胸口。 李潮生仿佛如梦初醒,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把剑,他也听到了剑上的嗡鸣、岸边的呐喊。 李潮生的身躯被木剑穿透,渐渐和青龙剥离开来。他浑身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地扑向岸边,大喊道:“你们!你们!背信弃义!” 李旸还在跪着,下意识地往后一蹭,膝盖火辣辣地疼,却被贵妃扶了一把,惊魂未定地对视一眼,才意识到今非昔比。 “没有我!何来今日东都!”李潮生嘶吼道,平日尊贵的面容已经扭曲至极,“没有我!东境早已被蚕食殆尽,东都还是个二十万人的小城,哪有你们今日富贵生活?” “没有我,李家早已被其他家分而食之,轮得到你们充威风?” “没有我,你李旸如何做得这个皇帝?” “没有我,你们如何赚得银钱,如何吃得饱饭,如何能有空闲跑到城门口来听信他人谗言?” “没有我,哪来的风调雨顺?哪来的五谷丰登?” “怪我牺牲了那些童男童女,不牺牲这一点点人,如何得来修为与权力,如何保你们过得安稳舒服,”李潮生被木剑灼伤,脸上的皮肤开始寸寸剥落,更显得面目狰狞,“你们——享尽了好处,现在想把我一脚踢开,那不能够!” “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都逃不脱,个个都吞吃了你们同类的血肉,有何脸面来指责我?” 李潮生越说越激动,身体却寸寸瓦解,只剩下胸口以上。 李旸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竟是被吓呆了。贵妃咬咬牙,一把夺过血书,高举过头顶,尽全身力气喊道:“罢免李潮生——还我青龙——” 人群像蚊蝇一样嗡嗡起来,显然也被李潮生刚刚说的话震慑,一时犹豫不决,可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怕他作甚!” 这句话比李潮生说的那么多话都管用,一时间人群中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牺牲这么几个人,能换你们这么多人更好的生活,我不曾做错什么!”李潮生声音已哑,仍然坚持道。 “我一生害人无数,杀人无数,朋友情人都被我亲手杀掉,我不在乎,可我对东都——问心无愧!你们,你们最没有资格来——”李潮生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是想说服人群,还是说给自己听。 人群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大家又昂起头来,跟着贵妃喊道:“罢免李潮生!还我青龙!”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株稻草翩然而落。 一阵炫目到极致的强光横扫了岸边和海上,那把木剑轰然炸开,给予了李潮生最后的致命一击。 魏河几人在海上已战得脱力,青龙隐遁,他们被强光一照,几乎再没有什么反抗的力量,往后一倒就要落水,却被一张网似的修为罩子挡住,是立雪。 她的后面站着服虔和太一。 二人离得不远也不近,看起来并非不熟,又有一种奇怪的王不见王的气氛。 太一阵法一开,城门口聚集的人群,并李旸、贵妃等人都如同做梦一般,颇为有序地回了东都,离开了。 此时岸边只剩下他们这些神仙。李潮生竟然还有一口气在,只剩下一只手臂和一个头颅,躺在岸边,双目圆睁。 服虔道:“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李潮生你死在东都门口,死在东都人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李潮生自然不理他。 朱雀法相显现,开始围着李潮生盘旋,预备引死人魂灵去向来世。 立雪在一边让魏河靠在自己身上,为他调息,空中还有未散尽的金色光线,立雪轻声道:“看到了么,那就是‘愿’。” 魏河第一次直观地看到人间的“愿”。 “对神仙的‘愿’就是神仙的功德,”叶穆也凑过来道,他刚刚背着立雪一阵狂吐,心里发誓再也不打海战,“你刚刚那一剑应该也感觉到了。” 魏河想起那一剑中浓烈的情愫和被攫取的五感,点了点头。 “民心……有时候真是可怕的东西,”叶穆低声道,“像洪流一样不分方向。” 不知为什么,魏河感到有一点奇怪,按理说能打败李潮生全靠东都人这关键的一招,叶穆却觉得他们“可怕”,而且难得的没有那种纨绔气息,不像在开玩笑。 “呕——”叶穆摆摆手,又转头去一边吐了。 好吧,可能只是晕海太严重了。 乐与飞刚刚被立雪抢救了一点,现在只是坐在旁边调息,她体力透支得太严重,几乎难以站立。 那枚玉坠被她紧紧攥在手里,魏河想起乐与修那缕神魂,不知为什么心中一动,好像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却想不起来。 立雪看见乐与飞的手已经被她自己攥出了血丝,叹了口气,输了一点治愈术过去。 乐与飞低低说谢谢,才终于放开了手掌。 那玉坠上的金色血液已经燃烧殆尽,露出一直被遮挡的字来,却不是“修”字,而是“飞”字。 古篆字的“乐与飞”。 乐与修一直贴身戴在身上的玉坠,写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名字,而是“乐与飞”。 众人一时都怔住,乐与飞垂下眼睫,看了看那玉坠,半晌挂回脖颈上,不再说话了。 服虔远远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太一也在向他们那个方向看,不知在看谁。 “余庚和李潮生的心头血还剩下了,”立雪拿出一个小玉瓶,里面蕴藏着金色光团,“我先收起来,只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鱼筝我带到东都安置了,也无事。” “你怎么不安置安置我?”叶穆又吐过一次,虚弱地靠过来问。 魏河想,没有立雪这个家得散。 李潮生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服虔漂亮的眉头微微一蹙,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还不死。 “魏河……”李潮生虚弱道。 太一看了魏河一眼,魏河便过去听听,这人还有什么要讲。 “鱼莺莺,我把她葬在明光殿,咳咳,门口的那株桃树下。”李潮生轻轻道。 “明光殿门口没有桃树,只有梧桐。”魏河善意提醒。 “哦,”李潮生长长地应了一声,似乎陷在漫长的回忆中,“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世事变迁,他也青史留名,变迁了太多世事,可他实在不记得,门口的桃树什么时候谢了春红太匆匆,变梧桐。 “你要和她合葬么?”魏河淡淡道。 “不,”李潮生道,“我尸骨无存,没什么可葬的。” 魏河注视着李潮生的双眼,那双眼睛终于变回了黑色,黑到低处还有一丝深蓝,仿佛是无垠的大海深处。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魏河顿了顿,还是说道,“潮生。” 这个称呼几乎同时触动了他们两个人,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在李潮生下界的那些年,他们也曾短暂地抛开一切身份差别,相信身边的这个人可以与自己并肩走下去,可光明者被光明刺瞎双眼,黑暗者被黑暗拖入深渊,那短短几十年仿佛美梦一场。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魏河,”李潮生笑起来,那笑容在他皮肤破碎的脸上显得很难看,“看在这个称呼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魏河并不期待这个“秘密”,李潮生经年的岁月里秘密太多,随便一个都可以砸死凡人无数,这时候最好不要托孤给他,东都的事情只有李潮生当成宝贝,就像魏河记得殿前的那两株梧桐。 “你死了,可东都还活着,你就不算死。”这是魏河能给出的最大的安慰。 “谢谢,”李潮生似乎很诧异,“谢谢你,魏河,你还是心软——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魏河微微一侧头,鬓角的头发散下来,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李潮生其实还挺想再摸摸的。 “我知道龙泉剑在哪。” 魏河的头更低了点。 李潮生能看到他有点苍白的嘴唇,他其实还挺想再亲亲的。 “那里面有我的一滴心头血。” 李潮生在解释他为什么知道,魏河满以为他还要提一些条件,便只是问道:“在哪?” “北冥,凌霜境。” 魏河愣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做好听到答案的准备。北冥是玄武陆家的地盘,凌霜境更是全天下闻名的绝对安全的宝库,龙泉怎么会到那里去? 魏河眉头蹙了起来,李潮生却咽下最后一口气,西去了。 朱雀长鸣。 李潮生这一生过得极精彩,当得起一方枭雄,做得了天下明君,杀得了至亲好友,解得了万民倒悬,死前却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正如魏河说的那样,只要东都还活着,李潮生就不算死,这沉默的城门,多少次雨打潮还,仍然静默矗立着,如丰碑一般注视着一切。那归巢的燕子也曾飞过明光殿的门庭,飞过缤纷的桃花、成双的梧桐、寂寞的空坛,不知被朱雀引路的李潮生的魂魄能否再看一眼,如此江山。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卷一·怒海潮生·完结—————— 《卖花声·雨花台》朱彝尊 衰柳白门湾,潮打城还。小长干接大长干。歌板酒旗零落尽,剩有渔竿。 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坛。更无人处一凭阑。燕子斜阳来又去,如此江山。 很突然地在结尾想起了朱彝尊的雨花台,文学史每次读到“小长干接大长干”都会有所触动,到了有清一代,辉煌末路,回望历朝,文学史的确就是“小长干接大长干”。李潮生的死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辉煌末路吧,他的统治范式结束了,神与人的关系开始重新缔造。 感觉写完了还是有点怅然,李潮生的故事暂时就到这里啦,接下来会歇一些时间,表面上是因为需要想好第二卷的故事(感情线突飞猛进的一卷),实际上是因为快开学了论文写不完天天做梦被导师骂,不过中间也许会不定时掉落一些番外/楔子,只要开更就不会坑,请放心。 微博小号@大江流日夜本江 抽奖还有三天开,欢迎大家来玩,我是回关狂魔,另外有什么想看的梗也可以随便说,尤其是开车梗,我将极大予以考虑! 感谢陪伴到这里的每一位鱼鱼,祝你们天天开心啦
第36章 卷二·雪境寒窗·楔子 好险,根本等不到宣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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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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