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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的手指在那个印记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缩回手,拉上了帐篷的拉链。 他的心在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渡来过。在他睡着的时候,站在他的帐篷外面,隔着那层蓝色的防水布,用手指轻轻地触碰过他。然后走了。没有叫醒他,没有留下任何话,只是留下了一个指尖的印记,作为他来过的、唯一且沉默的证据。 陆九渊躺回睡袋里,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手臂下面的黑暗里,他的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隐秘的、更私人的、像是有一个很小的、很热的东西在心口慢慢融化了的弧度。 他想起昨天沈渡靠在他肩膀上看星星时的重量。不重,轻得像一只猫,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重量交付给他,又随时准备着在他觉得太沉的时候把自己的重量收回去。像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抱过的人,第一次被人抱住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僵的,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压到对方,不知道这个拥抱能持续多久。 他想告诉沈渡:你可以重一点。你不用那么小心。我不会推开你。永远不会。 但他没有说。 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破了。像泡泡,像雪花,像清晨叶片上的露珠,一旦被触碰就会破碎、融化、蒸发,不留痕迹。所以他不说。他只是在心里记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行动说。 营地在六点左右开始苏醒。赵一鸣第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打着哈欠伸懒腰,看到陆九渊已经坐在篝火旁边了,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起的?”陆九渊说:“刚起。”赵一鸣看了一眼篝火——灰烬还是热的,但上面没有新添的柴火。如果陆九渊真的刚起,他应该会先添柴。赵一鸣没有拆穿,只是“哦”了一声,蹲到溪边洗脸去了。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七点左右开始忙碌起来。今天的拍摄计划是上午继续探索森林,中午收队,下午返回。导演组在指挥帐篷里开会,讨论昨天的直播事故和今天的应对方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陆九渊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热搜”“声明”“公关”“暂时不要回应”。他假装没有听到,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慢慢地喝着。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冷得他的胃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沈渡的手。凉的。和这瓶水一样凉。但昨天在他的掌心里,那只手变暖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他感觉到了。像是一块在冰柜里放了一千年的肉,被拿出来放在室温下,开始慢慢地、艰难地、几乎看不出变化地解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块肉完全解冻。但他愿意试。用他的体温,用他的掌心,用他所有能给的温度。一天不够就一个月,一个月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一辈子。他有的是时间。 上午的拍摄在九点开始。节目组显然调整了路线,避开了昨天陆九渊去过的那个区域。新的路线更平坦,更开阔,信号也更好——至少在节目组的预期中是这样。但陆九渊走在队伍最后面,帽檐压得很低,表情淡漠,像一个被遥控的机器人,按照预设的程序迈步、转弯、避让。他的身体在走,但他的心不在。 他的心在营地。在那个帐篷侧面的、蓝色的、留有指尖印记的防水布上。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时,导演喊了停。说是要在这里做一个互动环节,让嘉宾们分享这两天的心得。赵一鸣和林笑笑坐下来开始聊,内容无非是那些——森林很美,空气很好,团队合作很重要。陆九渊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放着一瓶水,眼睛看着镜头,但焦点不在镜头上。他的焦点在更远的地方,在镜头后面的那片森林里,在那个他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人身上。 “九渊哥?”林笑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看向她。她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该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问了:“你对这次探险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陆九渊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速度快到肉眼无法分辨。所有人在等他的回答。整个互联网都在等。 “人。”陆九渊说。 弹幕停滞了一瞬。 【人???什么意思???】 【他在说那个人吗???那个红衣少年???】 【天呐他不会要在直播里公开吧???】 【冷静冷静冷静,不一定是指那个人,也可能是指其他嘉宾或者工作人员】 【但是他说“人”的时候表情好温柔啊你们看到了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九渊嘴角动了???他居然会动嘴角???】 【完了完了完了,他肯定是在说那个人】 【我要截图,我要把这一帧裱起来】 节目组显然也被这个回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导演在对讲机里说了句什么,主持人赶紧接过了话题,把问题抛给了赵一鸣。陆九渊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味什么。没有人看到他这个表情,除了那个隐藏在镜头后面的、他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人。 上午的拍摄在十一点左右提前结束了。导演组显然急于离开这片“事故多发地”,收队的动作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帐篷、睡袋、炊具,所有东西在半小时内就被打包完毕,塞进了车的后备箱。陆九渊坐在车的后排,靠窗,手里握着那朵放在口袋里的小雏菊。花瓣没有蔫,花茎没有折,还是昨天沈渡修复后的样子,完整而鲜活。 他把花举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香味,但他闻到了沈渡手上那种雨后泥土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存在。 车启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变得低沉而闷热。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移动,先是营地、然后是溪流、然后是那片他昨天穿过的灌木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从眼前掠过,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消失在后视镜的视野里。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路边,一棵高大的古树下,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晃动,长发散落在肩后,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赤着脚,踩在潮湿的泥土上,脚背上沾着落叶和碎草。他的手里没有花,没有草,没有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开过来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是他。沈渡。 陆九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一下,撞得他的肋骨都在发疼。他下意识地想要叫司机停车,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沈渡在看着车的时候,没有看他。沈渡在看着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车窗上,没有落在陆九渊身上。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更远的方向,一个陆九渊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地方。 陆九渊顺着沈渡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树,只有藤蔓,只有无尽的山峦和天空。但沈渡在看。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过去。 车从沈渡身边驶过的那一刻,陆九渊看到了沈渡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到,隔着车窗玻璃,隔着引擎的轰鸣声,隔着风和距离。但他读出了沈渡的唇形——两个字。 “等我。” 陆九渊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按出了一个发白的指纹。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点,被山路的一个拐弯吞没了。 他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纹在玻璃上慢慢消失,像是一个正在退烧的印记。 等我。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把它们折好,放进了心里最安全的位置。 下午两点的品牌活动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端商场。 陆九渊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被造型师用发胶固定成了精致的弧度,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他站在商场的临时舞台上,身后是巨大的品牌LOGO,面前是数百名粉丝和几十家媒体。闪光灯像不要钱一样地闪,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密集的冰雹。 他微笑着,配合着主持人的问题,说着品牌方准备好的台词。完美,无懈可击。 但他的眼睛在寻找。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没有他。商场的二楼、三楼环形走廊上挤满了围观的人,那些面孔从他眼前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流。没有一张是他要找的那张。 他不在这里。陆九渊知道。沈渡说“等我”,不是“跟我来”。他的“等我”是被动的,是站在原地等。不是追上来,不是跟过去,是在你离开的地方等着你回来。 陆九渊结束了活动,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王哥的消息、工作室的消息、合作方的消息、媒体的消息,铺天盖地。他没有看。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着眼睛,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想着那片森林,想着那棵古树,想着那个穿着红色衣袍、赤着脚、站在路边等他的身影。 “王哥。”他忽然开口。 王哥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怎么了?” “明天的工作,能推的都推掉。” 王哥愣了一下:“为什么?你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商务会议——” “推掉。” 王哥看着陆九渊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看着那张疲惫的、但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的脸,沉默了。然后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开始拨号。“行吧,我帮你推。” 陆九渊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王哥看到了。他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号,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笑,但从来没见过陆九渊笑。五年了,陆九渊没有在他的面前笑过一次。不是刻意的冷漠,是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笑。但现在,陆九渊笑了。不是对着镜头的那种职业性的、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而是一种私人的、不设防的、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好的东西的、真实的弧度。 王哥不知道那个弧度是谁的。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让陆九渊笑了。 当晚,陆九渊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打开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城市灯光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冰箱里有鸡蛋、牛奶、一瓶白葡萄酒,还有一个空的玻璃杯——那支小雏菊的花茎还插在杯子里,但花瓣已经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的花蕊和几片枯黄的叶子。 他把杯子拿出来,把里面的残花倒进垃圾桶,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攥在掌心里,走回了卧室。 他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就那么穿着西装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的小狐狸,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个水渍印子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沈渡的脸,不是沈渡的声音,不是沈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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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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