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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雪地里。尾巴很多条，数不清。那些尾巴在风中轻轻摆动着，像一把巨大的、白色的、正在慢慢展开的扇子。 白九。 是他。 他就是那只白色的狐狸。 陆九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了出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冷白色的、亮着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光，不是火，不是星星。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是谁，确认自己从哪里来，确认自己要往哪里去。 “沈渡。”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他。 “我的尾巴，长出来了，你帮我看看。” 陆九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脑完全没有参与。是他的身体在说话，是那个在雪地里奔跑的、小小的白色狐狸在说话。那个小狐狸不害怕，不紧张，不觉得“尾巴”这个词有什么不对劲。尾巴就是尾巴，和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眼睛一样，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到陆九渊身后，蹲下来。 陆九渊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他的尾椎。那只手是温的，带着灵力的温度。那种温度透过衣服的布料，穿透皮肤、肌肉，一直深入到骨头里。然后他感觉到了——尾椎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那只手的温度唤醒了。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第一缕暖意，开始慢慢地、艰难地、用尽全部力气地，向上生长。 不是疼。 是一种微微的、酥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探出头来的感觉。 那东西是白色的。毛茸茸的。柔软的。温暖的。它从他的尾椎处长出来，一开始很小，只有手指那么长，然后慢慢地变长、变粗、变大。它像一朵正在延时摄影中绽放的花，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花苞到盛开的过程。 一条尾巴。 白色的，蓬松的，尖端带着一点淡淡的银色，像被月光染过一样。 陆九渊不会动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侧的影子。影子里，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东西。一条长长的、蓬松的、正在轻轻摆动的尾巴。 他的尾巴。 “还有。”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的、快要溢出瓶口的喜悦。 第二条尾巴从尾椎处长出来了。和第一条一样，白色的，蓬松的，尖端带着银色的光。它在空气中微微晃了晃，像是在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安静地垂落下来，和第一条并排着。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 陆九渊的影子里，他的身后多了八条尾巴。八条白色的、蓬松的、尖端带着银光的尾巴，像一把巨大的、正在慢慢展开的扇子，又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白色的、奇异的花。 第八条尾巴长出来之后，生长停了。陆九渊等了几秒。第九条没有出现。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沈渡蹲在他身后，两只手还保持着触碰他尾椎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等。他的表情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抱了一丝希望、希望破灭之后又迅速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好的、训练有素的平静。 “还差一条。”沈渡说，声音很平，“九尾狐，应该有九条尾巴。你现在只有八条。最后一条，等你的记忆完全恢复的时候，它会自己长出来。”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表情，看着那双黑色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被他迅速压下去的失落，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让人难受的、像是欠了这个人什么东西很久了、一直没还、现在又欠了更多的愧疚。 “我会记起来的。”陆九渊说。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全部。”陆九渊说，“我会把全部都记起来。一条都不会少。”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冷白色的、亮的、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湿漉漉的、疲惫的、但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的脸，忽然笑了。不是阴冷的，不是病态的，不是压抑的，不是克制的。是一个把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不敢相信和所有的终于相信都揉在一起、挤成一个小小的、短短的、只有零点几秒的笑。 “嗯。”沈渡说，“我等你。” 陆九渊伸出手，把沈渡从地上拉起来。他蹲下来的时候比自己低，站起来的时候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陆九渊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脑后那根黑色的皮筋——自己给他的那根——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垂落在脖颈两侧，像黑色的、细细的、蜿蜒的溪流。 陆九渊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了沈渡的耳后。他的手指碰到沈渡的耳朵时，沈渡的耳朵是粉色的，不是红的，是那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淡淡的、像樱花花瓣一样的粉色。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躲。他的耳朵在陆九渊的手指下变得更粉了，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正在慢慢绽放的花。 陆九渊的手指在沈渡的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沈渡。” “嗯。” “你刚才说，你在我身上留了东西。”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沈渡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段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指了指陆九渊的心脏位置。 “这里。”沈渡说，“一颗种子。” 陆九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白色的卫衣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颗种子，被一个人用了一千年的时间种在了他的心脏里。它在等他醒来，等他发现，等他把它浇灌成一朵花，或者一棵树，或者一片森林。 “什么种子？”陆九渊问。 沈渡把手收回去，插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看着陆九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猜。” 陆九渊看着沈渡嘴角那个狡黠的、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里那颗种子动了一下。不是破土，是翻了个身。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陆九渊没有猜。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 “走吧。” “去哪？” “回家。”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陆九渊的侧脸，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温暖的、坚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脸。 “谁的家？”沈渡问。 陆九渊侧过头看着他。 “我们的。”请稍候
第23章 归巢 ===== 陆九渊说出“我们的”那两个字的时候，沈渡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被陆九渊握着，眼睛看着陆九渊的侧脸，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片海。他不相信那是真的。他以为是海市蜃楼，以为是自己脱水太久产生的幻觉。所以他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他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那片海消失，让他重新回到那片无边无际的、永远走不出去的沙漠。 陆九渊感觉到了沈渡手指的僵硬。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沈渡，看着他那双黑色的、里面有风暴在酝酿的眼睛。那风暴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根本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出来的东西。它在他的眼睛里翻涌着，翻滚着，撞击着他眼眶的堤坝，一下，一下，又一下。 陆九渊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沈渡的眼角。 “你没有听错。”陆九渊说，声音很轻很轻，“我说的是‘我们的’。”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能是那一千年的孤独，可能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堆积太久结成的块，可能是他太多次在梦里听到这两个字、醒来后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落差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全部涌了上来，堵在了那个最窄的地方。 陆九渊没有等沈渡说话。他转身，牵着沈渡的手，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坚定而从容，像是在走一条他走了很多遍的路。事实上这条路他只走过一遍——来的时候。但来的时候他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他是两个人。路没有变，风景没有变，但他的心情变了。来的时候他心里装着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回去的时候他心里装着一个答案——因为这里有他等的人。 沈渡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他的目光落在陆九渊的后背上——那件灰色的卫衣，领口处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是刚才陆九渊在老槐树下出汗时浸湿的。那片印记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又像一颗心，在正午的阳光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干、变淡、消失。沈渡的目光从那片印记移到陆九渊的肩膀，从肩膀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被陆九渊握着，不是十指相扣，是更日常的、更随意的、像是一个大人牵着孩子的手的那种握法——陆九渊的掌心包着他的手背，手指扣着他的手指，不紧不松，刚好能让他感觉到温度和存在感，又不会让他觉得被束缚。 这种握法，他已经一千年没有体验过了。一千年前，白止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牵着他走过天界的灵桥，牵着他穿过仙界的集市，牵着他躲过魔界的追杀。那只手很大，很暖，很有力，像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从他身上掰开。后来白止不在了。他的手空了。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握他的手了。但现在，陆九渊握着他的手，和一千年前白止握他的方式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是本能。是血脉里的记忆。是那只小白狐从白止那里学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无论转世多少次都不会忘记的、牵手的姿势。 沈渡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他们走到车旁边。陆九渊松开沈渡的手，打开副驾驶的门，侧身看着沈渡。沈渡站在车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束小雏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槐树根旁边拿回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树根处的泥土。他的手指在白色的报纸上留下了一些细小的、深色的指印，像是一幅正在被创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水墨画。 “上车。”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弯腰坐进了副驾驶。他把小雏菊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花束上，像一个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等着老师上课的小学生。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缩在座椅里，看起来比平时更小、更瘦、更不像一个活人。但他扎着低马尾，后脑勺那根黑色的皮筋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正在发光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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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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