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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疼吗?” 陆九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红痕。浅蓝色的毛衣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皮肤是小麦色的,上面有好几道红痕,新的压着旧的,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来了,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永远不会完成的、画。 “不疼。”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哭,不哭,不哭,今天不能哭,今天要 fight。他把眼泪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白九。” “嗯。” “如果今天……我是说如果……如果今天我们……” “没有如果。” 陆九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 “我们会一起回去。回城市,回公寓,回那个有一米五宽的床、有浅色桌布、有你的煎蛋和我的粥的家。你会继续睡在我们中间。你会继续在早上喊‘吃饭啦’。你会继续在阳台上对着星星说话。你会继续哭,继续笑,继续把棉花糖的竹签攥在手心里,攥到竹签发黑、发软、快要断掉。你会继续。我们都会继续。” 火儿的眼泪没有忍住。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银白色树的树根上,砸在那片还没有发芽的菜地上。但他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藏起来。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上,滴在沈渡的红色衣袍上,滴在陆九渊的浅蓝色毛衣上。 “白九,你以前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会了。” “为什么?”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的、红红的、努力忍住哭声但失败了的脸。 “因为有人在听。” 火儿把脸埋进陆九渊的手臂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他的眼泪把陆九渊的浅蓝色毛衣浸湿了一小片,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蓝色的花。 陆九渊没有说“别哭了”,没有把手臂抽回去,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火儿把脸埋在他的手臂里哭,让火儿的眼泪把他的毛衣浸湿,让火儿的哭声在晨光中散开,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和那些从东方涌来的、密密麻麻的、冷白色的光点混在一起,和这个即将结束的、不会再有第三天的、清晨混在一起。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火儿把脸埋在陆九渊手臂里哭的样子,看着陆九渊低头看火儿的眼神。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火儿的头发,像他的红色衣袍,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旗帜。他伸出手,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凉的,被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被雨淋过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 “火儿。” 火儿从陆九渊的手臂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 “主人……” “不要怕。”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在哭?” 火儿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眼泪擦干,把那点鼻音吸走,把那点脆弱藏起来。他挺直了背,抬起了下巴,看着东方那些越来越近的、越来越亮的、密密麻麻的冷白色光点。 “因为风太大。迷了眼。”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的、红红的、小小的脸。 “风大就不要站在风口。” “我不站在风口。我站在你旁边。”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火儿的手握紧了一些,把陆九渊的手也握紧了一些。三个人并排站在银白色的树下,面对着东方,面对着那片正在涌来的、密密麻麻的、冷白色的光点。 天亮了。 太阳从山的另一边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那些冷白色的光点在淡金色的天光中变得暗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被阳光盖住了。但沈渡知道它们还在,陆九渊知道它们还在,火儿也知道它们还在。它们像一群隐藏在阳光背后的、不会被阳光杀死、只会在阳光变弱的时候重新出现的、不会放弃的、不会退却的、不会死的狼。 “主人。” “嗯。” “结界还有多久会碎?” 沈渡闭上眼睛。灵识从眉心向外扩散,铺向结界的每一个角落。结界的内壁上,那些裂缝已经不再是“细纹”了,是裂痕。很宽,很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用力撞击过的、马上就要碎开的、马上就要撑不住的、墙。 “天黑之前。” 火儿看着东方那些在阳光中变得暗淡、但依然清晰可见的光点。 “他们会在天黑之前进来。” “嗯。” “我们要 fight。” “嗯。” “我们能赢吗?”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能。” “你保证?” 沈渡伸出手,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一绺一绺地竖着,像一小片被烧焦了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 “保证。”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星星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那棵银白色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脚下,久到那些隐藏在阳光背后的冷白色光点开始重新变得明亮。 “我相信你。” 火儿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那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一个孩子听到了父母说“不会有事的”、于是就不再害怕了、于是就可以安心地笑了的、信任的笑。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晨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牙齿的笑脸,嘴角也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火儿看到了。他看到沈渡在笑,在结界快要碎掉的这天早上,在三千个仙界执法者包围着这座山的这天早上,在不知道天黑之后还能不能看到明天太阳的这天早上——笑了。 “主人。” “嗯。” “你笑起来,像白止大人。”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哪里像?” “眼睛。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弯的,像月牙,像两座桥。”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爹爹也这样说。他说,我笑起来像他。”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弯弯的、像月牙、像两座桥的黑色眼睛,看着那两座桥连接着的此岸和彼岸——此岸是这棵银白色的树,是这个小小的木屋,是这片还没有发芽的菜地;彼岸是那些正在涌来的冷白色光点,是三千把剑,是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过去的、未知的、黑暗的、但必须要走的路。 “主人,白九。” “嗯。” “嗯。” “天黑之前,我们 fight。天黑之后,我们要一起回家。回城市,回公寓,回那个有一米五宽的床、有浅色桌布、有我的煎蛋和你们的粥的家。我要继续睡在你们中间。我要继续在早上喊‘吃饭啦’。我要继续在阳台上对着星星说话。我要继续哭,继续笑,继续把棉花糖的竹签攥在手心里,攥到竹签发黑、发软、快要断掉。我要继续。我们都要继续。” 火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着,像两团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着的、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亮着的、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 三个人站在银白色的树下,手牵着手,面对着东方,面对着那些正在慢慢变得明亮、正在慢慢靠近、正在慢慢撑开结界裂缝的冷白色光点。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没有人听得懂树在说什么,但沈渡听懂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白止在说—— “小主人,天要黑了。爹爹的结界,撑不了多久了。但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陪你。有人牵你的手。有人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生火做饭,为你种菜浇水,为你挡在最前面。你不用怕。” 沈渡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着金光的叶子。 “爹爹。我不怕。” 风吹过树冠,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叹息又像回应一样的声响。 那天白天,他们没有做任何事。没有练剑,没有布阵,没有讨论战术。火儿在壁炉里生了火,煮了三碗粥,煎了三颗蛋。粥是白的,蛋是金黄色的,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三个人坐在桌前,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他们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品味最后的晚餐,又像在等待一个即将到来的、不可逆转的、结局。 吃完之后,火儿去洗碗。他把碗拿到溪边,蹲下来,把碗放进水里,用手搓了搓。溪水很凉,凉得他的手指发红,发僵,发疼。他没有缩回去。他让那些凉在手指上停留着,感受着那种凉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这是一种他还活着、还在感受、还能战斗的证明。他把碗洗干净,摞好,放在溪边的石头上,让太阳晒干。 他站起来,转过身。木屋在阳光下安静地站着,屋顶的青苔绿得发亮,墙壁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沈渡和陆九渊坐在木屋的门槛上,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看着前方。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看着那片还没有发芽的菜地,看着东方那片正在慢慢变得明亮的冷白色光点。 火儿看着这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沈渡穿着红色衣袍,陆九渊穿着浅蓝色毛衣,两个人都赤着脚,脚并排放在门槛下面的地上,脚趾挨着脚趾,像两个并排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感受着水流从脚趾间穿过的、孩子。 火儿没有走过去。他蹲在溪边,看着那两个背影,看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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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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