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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只有粥从喉咙滑下去的咕嘟声,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的菜市场声。那些声音填满了餐桌周围的空气,比任何对话都更具体、更真实、更温暖。 火儿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抬起头。他看着沈渡,看着陆九渊。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眼睛、一个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一个苍白的脸、一个小麦色的脸,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衣袍、一个浅蓝色的毛衣。 “主人,白九。” “嗯。” “嗯。” “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渡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的确是适合出门的日子。 “去哪?” 火儿想了想。“去公园!有湖的那个!有鸽子!有老人!有小孩!有卖棉花糖的!”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晨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的脸。 “好。” 三个人换了衣服。沈渡穿了白色薄毛衣和浅灰色裤子,火儿穿了红色卫衣和黑色裤子,陆九渊穿了浅蓝色薄毛衣和白色裤子。和第一次去公园时一样的衣服。但今天不同了。今天沈渡的手是温的,火儿的手是温的,陆九渊的手也是温的。三只温温的手牵在一起,像三条从不同的源头流出来的、但最终汇入同一片海的、河。 他们走在老街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是一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大的在左,中的在右,小的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 花店的老板看到他们,从店里探出头。“今天出去玩啊?” “嗯!”火儿大声回答,声音亮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 “小雏菊要不要?新鲜的,早上刚到的。”老板从桶里抽出一束白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光。 火儿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沈渡。沈渡看着那束花,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把花递给他。他把花捧在手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露水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凉凉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风。他把花递给火儿。 火儿接过花,也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露水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凉凉的,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他把花抱在怀里,花瓣贴着他红色的卫衣,白和红在一起,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有人看不懂的画。 “走吧。” 他们走过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擦桌子,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来了?面马上好,老样子?” “不是来吃面的。是去公园。”火儿大声回答。 老板娘看着他们三个手牵手的样子,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去公园啊?好,好,去吧。回来的时候来吃面。我给你们留着。” “好!” 他们走过小桥。桥很旧,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那条窄窄的河,河水浑浊,流速很慢,几片落叶从水面上漂过,像一艘艘小小的、没有人驾驶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船。三个人在桥上停了下来。 火儿靠在石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沈渡站在他左边,陆九渊站在他右边。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没有松开。 “主人。” “嗯。” “你以前说,你在天界也有一座桥。灵桥。透明的,走在上面像走在空气上。桥下面是云海,看不到底。你的父亲牵着你的手,说‘小主人,不要看下面,看前面。前面有路。’后来他不在了。你每次走那座桥的时候,都会想起他说的话。‘不要看下面,看前面。前面有路。’但前面没有路。前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渡看着桥下的河水。 “现在有了。” 火儿看着沈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淡金色,把他嘴角那道很轻很轻的弧度照成了淡金色。 “前面有路。你看。” 沈渡抬起下巴,朝桥的另一端指了指。桥的那一头是老街的延续,依旧是石板路,依旧是斑驳的墙面,依旧是交错的电线和晾衣杆上花花绿绿的床单。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广场,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踱步,有一个老人在喂鸽子,有一个小孩蹲在老人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伸向一只离他最近的白鸽。 火儿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阴冷的,不是潮湿的,不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笑。是一个很干净的、很天真的、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也曾经蹲在一个老人旁边喂过鸽子,也曾经因为一只鸽子敢从他手里啄食而欣喜若狂。 “嗯。看到了。” 他们走过广场。老人还在喂鸽子,小孩还在蹲着,鸽子还在踱步。火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出门前从厨房拿的,用纸包着,放在口袋里。他蹲下来,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伸向离他最近的那只白鸽。白鸽歪着头,看着他的手心,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低下头,啄了一粒。玉米粒在它的嘴里发出细碎的、咔咔的声响。它吞下去了,又啄了一粒,又吞下去了。它啄了很多粒,吃到嗉子鼓鼓的,吃到肚子圆圆的。它抬起头,看着火儿。火儿看着它。 “好吃吗?”白鸽没有回答。它歪着头,用那双红色的、圆圆的、像两颗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火儿。火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白鸽的头。白鸽没有飞走,没有躲,没有啄他。它站在那里,让火儿摸它的头,像在说——“你摸吧。我不怕你。你不会伤害我的。你是一个好人。” 火儿的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白鸽从他的手下飞走了,飞到天上,飞到那群鸽子中间,和它们一起在广场上空盘旋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白色的、不会落下来的、云。 火儿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主人,白九。” “嗯。” “嗯。” “那只鸽子,好白。” 沈渡看着那群在天空盘旋的鸽子。 “嗯。好白。” “像白止大人的衣服。”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像。” 火儿看着那群鸽子,看着它们在天空中自由地、没有目的地、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去向地飞翔。他的翅膀在身后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想飞,是共鸣。他的翅膀和那些鸽子的翅膀在同一个频率上颤动着,像在说——“我们是一样的。都有翅膀。都会飞。都知道回家的路。” “主人。” “嗯。” “我想飞。”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飞吧。” 火儿张开翅膀。金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他扇了一下翅膀,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沈渡的头发,吹动了陆九渊的衣角,吹动了地上那些鸽子没有吃完的玉米粒。玉米粒在地上滚着,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火儿又扇了一下翅膀,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不是扑腾,是飞。稳稳地、慢慢地、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不会落下来的、叶子。他飞起来了。不是很高,只比沈渡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沈渡,沈渡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火儿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家画廊的、只属于沈渡的、画。 “主人。我飞起来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飞起来了。” “好看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阳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 “好看。” 火儿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扇了一下翅膀,飞得更高了一些。高到能看到整座城市,高到能看到那条从城市中心穿过的河,高到能看到河上的小桥、桥边的老槐树、槐树后面的木屋、木屋里的那盏油灯。那些东西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在他化成星光、飘到天上、飘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旁边的时候,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但他在那里看到了。在天上,在星星旁边,他低头看着人间,看到了这座城市,这条河,这座桥,这棵老槐树,这间木屋,这盏油灯。他看到了沈渡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根发黑的竹签,肩膀在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他看到了陆九渊站在沈渡身后,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着,金色的光从每一片尾巴尖上涌出来,像九颗被同时点燃的、不会熄灭的、太阳。他想下来。他想飞下来,站在他们身边,握住他们的手,说“我回来了”。但他下不来。他变成了星光,没有身体,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翅膀。他只是一团光,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哭不出来。 现在他飞下来了。不是从星星上飞下来的,是从广场上飞起来的。不高,不远的飞。但他飞了。他用自己的翅膀飞了。他的翅膀不是光的,是实的。有羽毛,有骨骼,有温度。他扇一下翅膀,能感觉到风从羽毛间穿过的力量。他低下头,能看到自己的脚离开地面,能能看到地面上的石板路,看到石板路上的缝隙里长出来的青苔,看到青苔上爬行的小虫。他能看到这一切,因为他活着。不是光的活着,是肉的活着。有血,有肉,有骨头,有心。心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飞了一会儿,落下来了。落在沈渡面前,落在陆九渊面前。他的翅膀收拢在身后,金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沈渡,看着陆九渊。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眼睛、一个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一个苍白的脸、一个小麦色的脸,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衣袍、一个浅蓝色的毛衣。 “主人,白九。” “嗯。” “嗯。” “我回来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火儿伸出手,左手握住沈渡,右手握住陆九渊。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 “走吧。回家。粥还在锅里。蛋还没有煎。葱花还没有切。明天早上的早饭,还没有做。” 三个人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是一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大的在左,中的在右,小的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移动着,经过广场,经过小桥,经过面馆,经过花店。花店的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影子从她的花桶旁边经过。她的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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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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