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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还是每天出来,护工推着他,在石子路上慢慢走。 他的手指还是在轮椅扶手上敲,一下一下的,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小舟现在不穿拖鞋了,他穿那双棕色小皮鞋。 不是赵烈买的,是苏晚带来的。 她不知道从哪找到了一双合脚的,棕色的,系鞋带的,鞋底很软。 小舟穿上之后走得很稳,啪嗒啪嗒,在走廊里跑起来像一只小马。 他跑得快的时候,鞋底会打滑,方晴在后面喊慢点,他不听,继续跑,跑到走廊尽头再跑回来,脸跑得红扑扑的。 “爸爸,你看我跑得快不快?” “快。” “比快快还快?” “快快在水里,你在岸上。不一样。” “那我跟慢慢比呢?” “慢慢不动。你比它快。” 小舟满意了,他跑到鱼缸前面,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三条鱼。 快快在最上面游,慢慢在最下面不动,中中在中间转圈。 三条鱼,各干各的。 小舟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 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一个圆一个扁,嘴巴是歪的。 “爸爸,你看。我画的。” “画的谁?” “画的你。” “我笑的时候嘴巴不歪。” “那是另一个爸爸。他笑的时候嘴巴歪的。” 我愣了一下。 顾夜舟笑的时候,嘴角确实有一点歪,左边先动,右边再跟上。 小舟看出来了。他记得。 小舟用袖子把笑脸擦掉了,玻璃又变回了透明的。 快快游过来,隔着玻璃啄了一下小舟的手指。 “它亲我。”小舟说。 “它喜欢你。” “它喜欢我。慢慢也喜欢我。中中也喜欢我。”他数了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方晴阿姨也喜欢我。赵烈叔叔也喜欢我。大张叔叔也喜欢我。爸爸也喜欢我。一共六个。” “还有谁?” 他想了想。“还有水里的爸爸。他也在。他喜欢我。七个。” 他举着七根手指,看了一眼,笑了。 七根手指,五个短的,两个长的,像一把没打开的小扇子。 大张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旁边的小超市当收银员,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 工资不多,但够买橘子汽水和糖,他每天下班都会带一瓶汽水回来,橘子味的,冰镇的,瓶壁上全是水珠。 他把汽水放在小舟面前,小舟拧开盖子喝一口,打个嗝,然后递给大张。 大张也喝一口,也打个嗝,两个人对着打嗝,像在比谁声音大。 “大张叔叔,你今天卖了什么东西?” “卖了很多。饼干,泡面,卫生纸,还有糖。” “有人买糖吗?” “有。一个小孩,跟你差不多大,买了一大包棒棒糖。他妈妈不让,他哭了,他妈妈还是不让。他哭了一路,被他妈妈拽着走了。” 小舟想了想。“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想要糖。” “那他为什么不要?” “因为他妈妈不给他买。” “我爸爸给我买。我以前要糖,他就买。” 大张的汽水停在了嘴边,他没有喝,把瓶盖拧上了。 “对。你爸爸给你买。” 小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 他用拇指抠着食指的指甲缝,抠了几下。 “大张叔叔,我爸爸不在了。” “他还在。在你心里。”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买糖了?” 大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汽水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他看着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来,蹲在小舟面前。 “小舟,你爸爸不在了,但他给你留了东西。他留了很多东西。糖,汽水,鱼,布偶,还有林深爸爸。这些都是他留给你的。” 小舟抬起头,看着大张。“还有吗?” “还有。他留了一个春天。” 小舟歪了一下头。“春天是什么?” “春天就是花开了,树绿了,风暖了。你爸爸走的时候是春天,所以他留了一个春天给你。每年这个时候,花都会开。他每年都会回来一次。” 小舟想了一下。“那明年春天,他就回来了?” “对。他变成花回来了。变成叶子回来了。变成风回来了。” 小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风从外面灌进来,暖暖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他对着风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过头看着大张。 “我闻到爸爸了。” 大张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把眼泪逼回去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小舟的头。 “对。你闻到爸爸了。” 赵烈在后花园种了一棵树,叶子绿绿的,树干直直的。 他在树根旁边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三个字。 “顾夜舟”。 字是他自己刻的,用砍刀的刀尖,一笔一划,很深。 刻完之后,他的砍刀卷了刃,他没有磨,把它靠在树根旁边,像种进去了。 小舟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用手指描那三个字,他还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是他爸爸的名字。 “顾夜舟。”他念了一遍。 “对。” “他叫顾夜舟。” “对。” “他是我爸爸。” “对。” 小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树皮,树皮很糙,硌手,他没有缩。 “爸爸,这棵树会长高吗?” “会。” “长到多高?” “长到天上去。” “那爸爸就能顺着树爬回来了?”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对。” 小舟点了点头,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梢,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爸爸在说什么?”他问。 “他说,小舟,好好吃饭。” “还有呢?” “好好睡觉。” “还有呢?” “好好长大。” 小舟蹲下去,把那块石头扶正了,石头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 袖子是蓝色的,方晴缝的那件小外套的袖子。 外套他已经穿上了,袖子卷了三道,露出一小截胳膊。 他蹲在石头前面,像一棵小树苗蹲在大树旁边。 “爸爸,我会好好长大的。” 风又吹过来了,树叶沙沙响。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方晴在病房里摆了一盆花。 白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样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她说是栀子花,香的,放在窗台上能香一整个房间。 小舟每天给花浇水,浇多了,水从花盆底漏出来,流了一窗台。 方晴拿布擦干,小舟站在旁边看着,下一次浇水还是浇多。 他不觉得水多会淹死花,他觉得水越多花越开心。 花没死,还在开,白色的花苞一个一个绽开,像在跟小舟比赛谁更倔。 赵烈每天去后花园那棵树下面坐一会儿。 他不说话,就坐着,把砍刀放在膝盖上。 砍刀已经不砍东西了,刃卷了,锈了,但他还带着。 他坐在那里,看着树,看风把树叶吹起来,看云从树梢上面走过去。 他坐很久,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一个小时。 他坐完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回病房。 他的步子很重,踩在地上咚咚的,像在跟大地打招呼。 大张下班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他说超市忙,顾客多,收银台排长队。 但他每次回来都带着一瓶汽水,一瓶给林深的,一瓶给小舟的。 他把汽水放在桌子上,拧开一瓶,递给小舟,再拧开一瓶,递给我。 他看着我们喝,自己也喝一口,然后打个嗝。 “今天卖了一箱糖。橘子味的。一个老头买的,说给他孙子。” “他孙子多大了?”小舟问。 “不知道。可能跟你差不多大。” “那他孙子有爸爸吗?” 大张顿了一下。“有。他爸爸在工厂上班。” 小舟把汽水放在桌子上,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蓝的,有云,云慢慢走,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大张叔叔,我爸爸也在上班。” “他上什么班?” “在天上上班。刮风的时候是他上班。下雨的时候也是他上班。太阳出来也是他上班。” 大张没有反驳。他把汽水瓶举起来,对着小舟。“敬你爸爸。” 小舟也把自己的汽水瓶举起来,跟大张碰了一下。 汽水晃出来几滴,溅在小舟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举着瓶子喝了一口,打了个嗝。 “敬爸爸。” 我每天都会摸自己的心口。 不是疼,是在数。 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 快的是我的,慢的是顾夜舟的。他们叠在一起,像两条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是快哪个是慢,它们靠得太近了。 快的时候像两个人在跑步,慢的时候像两个人在散步。 但不管快慢,它们都在。 小舟有时候会趴在我胸口,耳朵贴着我的心跳,像在听录音机。 他听一会儿,抬起头,说一句“爸爸在笑”或者“爸爸在睡觉”,然后继续趴着听。 他听得比我还清楚,他知道哪个是哪个。 “爸爸,你的心跳变慢了。” “哪个?” “你的。不是里面的那个。是你的。” “变慢了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想他。”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想他的时候,心跳就会变慢。像在等他。” “等他干什么?” “等他说话。” 我没有问他听到没有。 他听到了,在某个我看不到的频率上,他听到了。 小孩子的耳朵能听到大人听不到的东西。 风声里的名字,雨声里的脚步,心跳里的沉默,他都听得到。 赵烈在树旁边又立了一块石头,小一点的,没有刻字,光光的,圆的。 他说这是给小舟的,等小舟长大了,自己想刻什么就刻什么。 小舟把那块小石头搬到树根旁边,跟大石头并排放着。 大石头是顾夜舟,小石头是小舟。 两块石头,一大一小,像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夕阳。 大张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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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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