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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与东唐在亭华琳宫中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哥哥让他坐在里间等着,他就端端地坐在那儿,耳听着哥哥与那东唐君在外头说话,他凝神盯着那门帘,只等着它稍稍动一下,等那人迈进屋来与他当堂正面一见…… 当时的心绪,竟也与如今不差。 李镜方才的急切、激动一下褪了个干净,竟有些恇怯不敢前。 不知道走了多远,过了两座石桥,拐过一处笋石峰,忽地撞入一片雾霭中,四周景物飞退,李镜凝神一看,竟已置身在一片碧水桃花地。 那黑海石林里竟有一片碧绿水潭,岸边数种桃花,潭岸边有一座水岸精舍,一座古朴的黑石桥跨过水潭,直搭入其中。只见有一人在精舍水台前,瞑目而坐,那一袭朱衣在此间尤其夺目。 李镜见了那人,这些年按捺在心底的思念之情,一霎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再顾不得,只将两个莲灯童子撇下,直奔过去,清声叫道:“阿潭……阿潭!” 东唐君从远闻声,身形微微一震,猛然睁开眼,一望那石桥头,见那小太子急奔而来,竟怔怔然如在梦中,不由徐徐立起身来。 李镜奔至水台跟前,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东唐君急得一手扶着他,低头不住端量着那小太子,好似未醒转过来,看了好久,才微微摇首道:“你原不该来这里。” 李镜却问:“那你在等我吗?” 东唐君却不答。李镜眼中水光莹动,却又勉强冲他一笑说:“你看,你明知我会来的,怎么却说我不该来?” 东唐君沉默片刻,低声沉吟道:“我极想你来,又极愿你来……却又觉得你不该来。” 若是往日,李镜是弄不懂他的心思的,可如今竟却很明白他这种不可理喻的矛盾心意,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所以才来。” 东唐君仍自一瞬不瞬地凝看着他,好似生怕少看一刻,便少一刻了,口上无可无不可地问:“甚么事?” 李镜两手与他相携着,垂着头,柔声含笑道:“我想,我们还像以前在湖府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这话好似在东唐君意料之中,他的眼底有什么烁动了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显,也不接话,只徐徐垂低眼,目光落在李镜手腕的那一段银天丝上。 他知道那是甚么。他也知道只要断了这丝线,这小太子就回不去了,他也知道这小太子是心甘情愿来的…… 东唐君紧紧握着李镜的手腕,一霎间,那目色浊了又清,清了又浊,好似无数澎湃心潮,从他胸臆间汹涌而过,那些不甘的、难舍的、狠戾的、怜爱的……一重深过一重,一重覆过一重。仿佛有一个千钧重的念想,猛然跌入他心头,在那摇摇欲坠之际,却被他生生支住了。 他惝恍间想起,很久以前李镜成角归海后的事了。 海龙一千五百岁而成角,东海的人接了这小太子回海府。那时恰逢东海的明灯大仪宴,李镜又将接任总水副司之职,前后诸事忙得他分身不暇,自那一别后,二人便分隔两地,有整整两年,一面不曾见过。 那是两人在东海琳宫见过一面后,头一次分开这么久,可如今想来,那也不过是两年。仙骨万寿里的区区两年,他却胜似盼了一个长世,才总算盼到人回来了。 那小太子回来时,他远远看着人穿过水廊,从湖府前庭白玉桥的那一头,直奔到这一头来,一展怀,猛地抱住了他。 那一霎间,如得明月投怀,似有天光入梦。 李镜就紧紧携着他的手,穿过水廊,一面欢喜雀跃地说着很多话,一面带着他,往湖府深处走去。那些闲人杂事,值得什么听?没一件上得东唐君心头。 唯独李镜说到那一句:“我跟母亲和大哥商量好了,即便我归海了,以后也常常回湖府陪你。我们还似以前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东唐君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直勾勾看着他的后影儿。 李镜半天听不到应答,握着他的手腕摇晃了一下,转过脸来问:“你到底在没在听,怎么不应我的话呢?”顿了一顿,那小太子又负气似地笑道:“你不答应吗?你不答应,我就不走啦。” 东唐君想,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个人,他的安身立命处,也该有这个人。南山落水潭也好,东唐湖府也好,无何有境也好……只要他的小太子不走了,哪里都一样。 东唐君静静看着李镜,到底也没应这一句话。 ◇ 伏廷在掬水台前怔怔坐等着,眼望着飘荡在湖面的一缕银丝索,良久出神,心中莫名泛起无限怅然。 忽然间,背后传来一阵淅淅的银铃响动之声,甚是熟悉,还不待伏廷回身,就听一个温婉的声音道:“你不该送他去的。” 伏廷回头一看,就见莲子一身鹅黄淡花素服,悄然立在身后,看着他微微一叹,柔声道:“你不该送那小太子去,他不会回来了。” 伏廷好似早也了然,只垂头苦笑道:“琼珠子说那不该,你也说这不该……可这世间,又有什么该不该的?但凡我有个寻处,我也早早寻将过去了。这小太子能有个寻处,我又怎么忍心不帮他呢?” 莲子听了这话,明白这话是说在他自己身上了,轻轻两步上前,与伏廷并立在掬水台前,静静看着那一片碧湖。 正就此时,伏廷胸臆间忽发微微一响,“铮”地一声,似琴弦拨动。他猛地一惊,急把手上的袭月天丝往回急拽,却只见银丝在湖面悠悠荡了一下,已然断开,在一圈涟漪中,融散不见了。
第106章 尾声 每月初一的醉仙楼, 都比往日更热闹一些。 那客独自上了楼,要了一处雅座坐下,看着外面湖光滉漾,万顷碧翠, 心中欣快至极, 不由夸赞一句:“这儿风光好。”转头就冲堂倌问:“你们这叫甚么湖啊?” 堂倌听言奔了过来, 一行拿代手抹擦桌面, 一行笑着答道:“原先叫东唐湖,后来改了名儿, 唤作镜湖。这位爷台, 要吃茶还是饮酒?” 客道:“赏景饮甚么酒?上一壶茶。”堂倌又问:“要甚么茶?”客道:“不拘甚么茶。” 堂倌扭头就朝楼下嚷了一嗓子:“来一壶头春!” 客接着问:“这湖为什么改的名字?”堂倌笑吟吟道:“传闻异辞, 说法可多了去啦!我说几个,爷挑着听一听如何?” 大凡酒肆、茶楼里, 堂倌的口舌最是伶俐,即便无事聊, 也能端出一箩筐咸淡话。 那客便道:“那你说罢。” 堂倌便起头道:“传闻说两百年前, 东海有一位七太子, 叫作李镜,因爱好这东岸十里桃花, 守在这儿便不走了……” 那客摆手打断道:“这也忒没意思了,换一个罢。” 堂倌嘿嘿笑着,转口就说:“另有一个传闻, 说是那位七太子,被九天奸党所害, 遭了大劫, 金龙化鲤,落在这湖里了。至于遭的什么劫呢?又有好几重说法, 一道说是……” 客更摆手摇头,截住他话道:“百家百门,仙神妖怪,怎么不遭这劫,便要遭那劫?定时胡说八道。” 堂倌又讪讪一笑,接道:“那就听第三个罢。传说这湖底有一个地海入口,困着百万里邪水,正因受那邪煞之息,这十里桃林数百年来,从不挂花。东海龙王怕这地海倒溢,邪水返涌,便让自己幺儿,前去镇杀那邪海之主。正因有这位七太子定守湖底,才有如今安定,从此人们便把这‘东唐湖’改了名字,唤作‘太子湖’……” 那客一奇,又截住问:“既然说是‘太子湖’,怎么你又说叫‘镜湖’呢?” 堂倌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后来许多年后,有一个白发算士过路此地,向着太子湖点了一句,说:‘此城有金龙盘守,抟聚王气,百年之后,定是皇州。’人们把这一句话传开去啦。其时天下扰攘,封地属主惶恐不已。一则,此湖有‘金龙落困’之意;二则,还叫‘太子湖’,唯恐犯了官家忌讳,有割据之嫌,便让《地方通志》一应照那位七太子的名号,改作‘镜湖’了。” 他话刚说完,一壶头春也送上楼来了。 堂倌忙地接了,斟了一杯递过去请尝。那客吃了一口,又向楼外碧湖一眺,捧杯在手,似深有回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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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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