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绥听到这个答案,眉头微皱。 司徒春野扯唇一笑:“你是看不起我?” “不,”永绥说,“只是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无聊。” 司徒春野却觉得这便是最大的轻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现在还年轻,当然不懂。咱们等着,等着看吧。等到月新生老了的那一天,或是他还没老你却要消亡了——到那时,你也会想替自己、或是替他求长生的。” 说着,司徒春野努力观察永绥的表情,期望看到一丝裂缝,哪怕有一丝,他也觉得自己没有惨败。 然而,永绥看起来毫无动摇,只是淡淡道:“那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而现在,死期到了的,是你。” 说着,永绥抬起了苍白的手。 鹿子雀猛地从背后扑上来。 永绥何等机敏,立即反应过来,抬手便是一拳。拳头未到,拳风就刮得鹿子雀脸颊发疼。 可鹿子雀竟不闪不避,直直撞上他的拳头。头颅一下被打飞出去,躯干却紧紧缠住永绥,像藤蔓似的,一时竟拉扯不开。 鹿子雀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来到了司徒春野面前,只是幽幽说道:“春野先生,你快逃。” 司徒春野蓦地一怔。 那脑袋继续说:“你放心,我又死不了。” 司徒春野这才踉跄着要走。 却不想,月新生高声说道:“怎么不死呢?我不会再留下他的躯干,一丝一毫都不留……全部烧尽,再以七重符咒封入净坛,以真火煅烧四十九日,方为终了。” 司徒春野闻言,浑身一僵。 这法子是他亲口教给月新生的,那时他怀着几分高傲,以为胜券在握,便轻巧地将这法子说了出来。 永绥闻言一笑:“呵,倒是一个好法子。”说罢,他竟朝月新生说,“先烧我身上这恼人的手脚。” 听到这个,月新生愣了一下:“那不是连你一起……” “我不怕火。”永绥解释道。 今日本要开坛做法,月新生身上正好带了火柴,走到永绥跟前,直接点火。 谁料鹿子雀竟不闪不躲,任火势蔓延,也死死缠着永绥,绝不松手。 司徒春野瞧着眼前这一幕,眼泪盈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抱起地上鹿子雀的头颅,转身飞遁。 “不好,他要带着那死人脑袋跑!”赵淑明想追,可方才与司徒春野、鹿子雀连番激战,早已力竭,实在跑不动了。 月新生也暗自心焦。忽见眼前火光一闪——鹿子雀的手脚已烧成一团火,永绥从火焰中飞身而出,果然毫发无损。他一手夺过月新生手里的火柴,便急追而去。 月新生和赵淑明留在原地,一人一鬼面面相觑,突然有些尴尬。 赵淑明挠挠头,说:“哎呀,那个……嗯……我忘了自我介绍……” 看着这个阴尸恶煞突然局促腼腆起来,月新生也有些尴尬,咳了咳:“阿姨您好,我常听永绥说起您呢。现在一看,真是不敢相信,您看着哪像是永绥的妈妈,简直就像他的姐姐呢!” 赵淑明倒是不腼腆,只说:“嗐,那不是我死得早嘛。” 月新生接不上话,赶紧指着烧成焦炭的鹿子雀残躯:“咱们赶紧把这些收起来,别漏了。这玩意儿可是有害垃圾,得好好处理干净。” “对对对,还是你这孩子机灵。”赵淑明连连点头,却又道,“这东西脏呢,也不知有没有毒,你是活人倒别忙这个了,阿姨来就好。” 她跟一个热情好客的长辈似的,断不肯叫初见家长的贤婿干一点儿活。 司徒春野身负重伤,走得不快,转瞬就要被追上,真是心焦如焚。 鹿子雀的脑袋还在他怀里,却发出闷闷的声音:“春野先生,你还是将我抛下吧。” 司徒春野心中一紧,却说:“你也没占多少重量,把你带身上还能帮我分点火力呢。” 鹿子雀只是笑笑,又不说话了。 下一刻,身后忽有火光闪烁——永绥点燃一根火柴,朝他们掷来。那点微弱的火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像一只急于归巢的萤火虫,直奔鹿子雀的头颅而来。 司徒春野侧身一避,火苗擦着鹿子雀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熄了。 可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已破空而至。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催命般追着他们不放。 司徒春野不得不时时回头,提防飞来的火柴。 这一回,他又瞥见火光一闪,忙侧身躲避,却没留意前方横着一堵矮墙。他是鬼魂,身体能穿墙而过,可怀里的头颅却是实体——“咔”的一声,鹿子雀的脑袋撞在墙面上,滚落在地。 司徒春野穿过墙体才反应过来,猛地站住,回头看去。矮墙那一头已有黑烟袅袅升起。 鹿子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再见了……春野……”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春野”,而非“春野先生”。 司徒春野怔在原地,分辨不清——他是临终放弃了尊称,还是话没说完便被烧死了。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猛地转身,穿墙而过,回到深巷里。 永绥站在巷子里,守株待兔一般,脸上挂着残酷的冷意。 司徒春野却已顾不上看他了,只盯着地上那颗正在燃烧的头颅。鹿子雀的皮肉在火中层层剥落,嘴角还挂着笑,眼瞳迎着跳动的火光,像仍然活着似的,正温柔而虔诚地凝视着他。 司徒春野双膝一软,脑海里忽而闪过刚刚他自己问过永绥的话:“如果到了和月新生死别的时刻,难道你不会打算求长生吗?” 那时候,永绥带着那种淡漠的笑容,仿佛洞悉了一切。 司徒春野起初只当他是强撑,此刻才明白:永绥与月新生,不是已经经历过死别了么?他们比谁都懂那是什么滋味,也早就清楚了自己的选择。 这一刻,司徒春野仿佛也看见了答案。 他怆然一笑,伸出双臂,抱住那颗仍在燃烧的头颅,任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 永绥站在几步之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看什么烟火表演一样。 月新生和赵淑明从巷口跑过来,远远便看见那团火光。赵淑明扛着打包好的鹿子雀残躯,站住了脚。月新生则走到永绥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照理说,司徒春野是鬼,和永绥一样不怕火烧,可他已放弃了复原。 火光中,他的身影渐渐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色洇开,化作黑色的余烬,轻轻覆在鹿子雀的颅骨上,像为他的死亡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黑纱。 月新生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感慨万千,半晌轻声问道:“你说,我们的死亡又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永绥眼神微动,半晌只说,“但我很清楚,我肯定是上不了天堂的。” 月新生轻声笑了:“那我也不去。” 永绥闻言,耳廓微红,嘴上却说:“为什么不?那可是一个好地方。” “因为我本是鬼啊。”月新生俏皮地眨眨眼,“对于鬼而言,天堂不就是地狱吗?” 永绥轻嗤一声:“那你要下地狱吗?” 月新生却又道:“那也不行。” “为什么?”永绥又问。 月新生说:“地狱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不是还得上刀山下油锅?我又不是煎鱼,受不了这酷刑。” 永绥的语气沉下来:“那你只能和我一样,到时就消亡在这世间,永不超生了。” 月新生却轻声问他:“你会怕有这么一天吗?” “哪一天?”永绥像是听不懂一样问。 “消散的那一天。”月新生明白,即便是最厉害的凶煞也不可能永生。总归是有消亡的一日的,那是自然的道理。逆天而行,伤人伤己。 永绥却只说道:“对我这样的灵魂而言,最大的幸福,绝不是飞升天堂,而是逃离地狱。” 月新生怔怔看着永绥,像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永绥也不打算把话说完。 正是月新生把他从地狱般的日子里拉了出来。所以,只要在月新生身边,他便已在比天堂更盛大的幸福之中了。 这种话,永绥到底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即便经历了那么多,他还是没长进的一只猫,学不会游泳,也学不来撒娇。 月新生看了永绥许久,像是在探究什么。 永绥被这视线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看我干什么?” 月新生细声问:“你和我换了魂,怎么长的不是我的脸?” 永绥一愣,半晌才道:“你当时的魂体已在崩裂边缘,还记得吗?” 月新生一愣:“对,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接手的时候,你的魂壳已经碎了,费了很大力气才修复起来,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永绥摸了摸自己的脸,“至于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 月新生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亮,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张脸很适合你。” 永绥偏过头,不接这话,只说:“别说这些了,先把鹿子雀的身体处理掉。” 实在是怕鹿子雀春风吹又生,永绥和赵淑明将那堆残骸认真收拾。大晚上的要确保没有遗漏,人力都很难做好,幸好永绥和赵淑明都不是人。永绥化作黑猫,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闻,凡有残碎余烬的地方绝对逃不过他的鼻子。赵淑明则负责跟在后头收拾,鬼手比人手灵巧得多,没有骨骼的牵绊,能轻易探进狭窄的砖缝,把卡在里面的碎屑一丝一毫地抠出来,连肉眼都看不见的细微粉末也逃不过。 这对鬼母子把整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再没有遗漏的。 月新生站在圈子外面,举着打火机给他们照明,嘴里不住地夸:“阿姨真厉害!”“永绥这鼻子比999感冒还灵!”虽然什么忙也没帮上,精神支持倒是做得十足。 等收拾干净了,赵淑明还特意对月新生说:“哎呀,干到这么晚了,孩子辛苦你了。” 月新生:……我吗?我辛苦吗? 赵淑明和永绥跟着月新生回了家,在一起住下。 月新生对赵淑明的印象,原本只停留在永绥的记忆里,脑子里只有司徒朗灭门那日她疯狂凶狠的模样。但如今相处下来,却发现赵淑明是一个开朗热情的个性。 月新生一觉起来,发现赵淑明还做好早餐了,十分惊讶:“阿姨,这……” 赵淑明忙解释道:“放心,我虽尝不出阳间食物的味道,但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放调料自有手感。你尝尝。” 月新生连忙说:“我哪是怕这个?我是怕累着您。” “没事儿,我也不睡觉。”赵淑明说,“不过真的咸了淡了,哪儿不对了,你也得告诉阿姨啊,别瞎客气,吃坏自己的舌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7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