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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为你推荐更适合出席正式面谈的着装,教授。”没有形体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出来,“再次提醒,你的预约安排在0930时。” 伊莱亚斯没有回应,把手持终端放到洗手台上,走出浴室,取下挂在门后的外套,手指滑过控制终端屏幕上的蓝色滚动条,打开门锁。 “教授,你把终端忘在了——”人工智能说。 他关上了门。 —— 冷风在湖面上吹出皱褶,天还没有亮。树林,湖边的小路和堆积在岸边的板状碎冰都被浸泡在幽微蓝光里。这个行星和首都同在宜居带,略略离恒星更远,一切都显得淡了一个色号。夏天阴冷,冬天漫长。首都定居点的设计原则是摆脱一切地球和火星的遗产,除了太空港,其他建筑物不允许改变地形,高度不得超过20公尺,树木只允许迁移,不允许砍伐。PAX-g4的逻辑正好相反,这是一个遭受深度改造的行星,人类干预土壤,干预植被,干预水体,监控一切变量,控制一切变量,强行把PAX-g4按进一个形似地球的模具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动物园兼温室。建筑物丝毫不考虑融入自然环境,在伊莱亚斯前面,灯光最密集的地方,施耐德基因医学中心倾斜的炭黑色屋顶在树冠之间矗立,好像跃出水面然后冻住了的座头鲸。那不是他的目的地,他和他所在的历史系是大学食物链里的磷虾,不能没有,但一般无人关心,偶尔得到关注的时候多半是被通知下学期要砍预算。 磷虾的巢穴筑在十字路口,入口栽着一排桦树,屋顶不知道是要达成哪一种艺术风格,反正没有成功,看起来皱皱的,好像有人随手把一个半开的纸盒子放在这里,然后忘记了。伊莱亚斯一直怀疑这栋建筑并非专为他们这群“挖墓者”而设,也许是某个被淘汰的实验室,但他没有证据。帕夏认为纸盒子也不错,极其契合历史的功能,可燃,易变形,存不住水,技艺逐渐失传,变得太过昂贵,一般只用于装点门面。帕夏是他们两个之中的愤世嫉俗专家,伊莱亚斯倾向于相信自己在这一点上和她不一样。 他原本希望在休息室找到充当早餐的零食,但上一个财政年度过去之后,免费的含咖啡因热饮不复存在,食品处理器里大多数时候存放着冻得硬邦邦的果酱夹心饼干,和军舰食堂里的一模一样,只有非常幸运的日子里才会出现牛肉卷,今天并不是这样的日子。伊莱亚斯脱掉外套,揉了揉冻得发疼的耳朵,拿了一杯冰水,坐在角落里,一点点啃更冷的饼干,盯着墙上的显示屏,新闻在讲某个小行星矿区爆发真菌感染,不过他的注意力放在屏幕上方的时钟上,0847到0900这一段时间异常缓慢,之后快得难以置信,突然之间就跳到了0920,就在他把饼干屑扫到空杯子里的时候,预约时间到了。 伊莱亚斯屏住呼吸,缩着头,略微弓起肩膀,预防落地窗下一秒内爆,把整块合成材料砸在他头上,警报会响起,穿银色制服的打手鱼贯而入,把他按在桌子上。不过休息室里静悄悄的,天已经亮了一段时间了,把树影投到空无一人的桌椅上。0932时,新闻画面切换成太平洋纪念港,“俄西里斯”号,共和国海军的全新旗舰,本日投入使用,“令分离主义者无处可逃”。军乐队踏步进入太空港,吹奏绑着银色缎带的古董乐器。一群学生跑过前厅,脚步声在长走廊里回荡,他们已经迟到了。 也许这个预约并没有约束力,伊莱亚斯把杯子投进处理器半开的灰色嘴巴,在门口听了一小会外面的动静。行星防御部的运作并不如政府鼓吹的那样高效和精准,他们每天都要找很多人的麻烦,有那么一两个联系不上,也没人花时间去追踪,而伊莱亚斯远远不是一个高价值目标。 如果说他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还一惊一乍的话,那到了1030时,他就完全平静下来了,没有人来敲门,下午的课程并未取消。他唤醒桌面终端,人工智能立即发来十几条讯息,反复警告预约时间已过,把一大串超时的语音通讯请求从洗手台搬到他鼻子底下。伊莱亚斯清除了这些提醒,把人工智能锁到系统外面,着手准备稍后上课要用的照片和影片。第一节课不是问题,大一学生的火星殖民地简史,他梦游着也能对付完。第二堂是火星内战研究,2360-2385断代史,他最喜欢的话题,不过课程安排在午餐后,能有一半学生醒着就不错了。令他担忧的是第三节课,同样是一年级学生,主题是共和国史,一片布满水雷的海域,越靠近杰辛达将军上台那一年,爆炸物就越多,镇压要修改成拥戴,屠杀被粉饰成正义,许多名字不能再被提及。为了绕开所有致命陷阱,系里“讨论”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固定航线,各种半成品谎言互相堆叠,组成松散的浮桥。伊莱亚斯每一次上课之前都暗自发誓绝不偏航,绝不向那些满脑子都是流行乐队和竞速飞行的小孩讲解已经被掩埋的血污、骸骨和辐射源。就凭学校每个月滴漏到他账户里的那点薪水,这完全不值得。聪明的人会选择懒洋洋地讲完合乎规矩的内容,超出薪酬范围的事一概不碰。 但伊莱亚斯并没有那么聪明,于是很少执行自己的誓言,这就是为什么董事会痛恨他,如果他在董事会里有个席位,他也会恨自己。 今天他不想惹麻烦。前两节课安全然而沉闷地过去了,他没有提围绕“太平洋”号惨剧产生的种种阴谋论,没有分享军事学院的龌龊历史,没有挖苦任何一个已卸任或现任的共和国官僚,而且一次也没有说“操”,令学生相当失望。 “你是病了,还是已经被解雇了?”坐在前排的学生问,在第三节课过半的时候,其他学生轻声笑起来,快睡着的也忽然醒来了。 “如果我被解雇了。”伊莱亚斯语气温和地说,坐到一张空桌子上,“我现在应该在‘金色天鹅绒’喝酒庆祝,而不是和各位一起度过这个愉快的下午。” “你还会继续讲蚌港暴动吗?”另一个学生问,伊莱亚斯认得她的脸,但记不清楚她的名字,很长,复姓,可能来自新伊斯坦布尔。 “什么叫‘继续’?我从来不讲官方记录上没有的东西。”他佯装恼怒,交抱起双臂,课室某处有人发出嗤笑,伊莱亚斯也露出微笑,冲那个学生眨眨眼,“而且那不是暴动,实际上是对码头工人的镇压。今天你们很难想象首都向已知宇宙的第一大经济体施加暴力,就像听说有人用左手掰断自己的右手手指。但当时新广州仍是一个游离在外的变量,杰辛达——那时候还不好意思自封海军上将——要求蚌港码头工人联盟并入他的矿工工会,被拒绝了。一般人到这一步已经识趣了,但我们的将军随后在蚌港启动了规模更大的公投,认定码头工人不代表蚌港的‘主流意见’,只要问足够多的人,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答复。” “而蚌港的答复是,操你。” 学生们窃笑起来。 伊莱亚斯耸耸肩,摊开双手:“于是在‘暴动’的那晚,那是一月,下着雨夹雪,人们舒舒服服睡在床上。共和国海军的战斗机和地面部队清晨突袭港口,控制了通讯发射塔和航站楼,绑架了码头工人的领袖,一位伊莱娜·德布伦南女士,在你们的中学课本里是‘叛徒德布伦南’,尽管她没有背叛任何人。我说‘绑架’,因为那就是绑架,海军无权逮捕任何人,但谁关心这些细节?再也没有人见过伊莱娜,官方记录说她在狱中死于心脏病。码头突袭后的短短两个月里,总共437人‘死于心脏病’,都来自新广州,当然不是共和政府的错,应该是因为这437人每天只吃鲸鱼脂肪,不吃别的。在矿工工会的监督下,投票结果被‘修正’了,87.2%的蚌港居民被同意成为共和国的一部分。” 课室后面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伊莱亚斯盯着他,张开嘴,闭上,低头看向桌面终端。学生们纷纷回头打量来访者,一个黑头发的高个子,穿着行星防御部的深红色制服,胸前别着火焰和银钥匙徽章,肩章则是黑色常春藤叶,表明他是情报人员。学生们很快留意到这一点,迅速移开目光,看向伊莱亚斯,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好像变小了。来访者让沉默继续膨胀了几分钟,直到它挤压着每个人的脑袋,才开口说话。 “别让我干扰你,教授,请继续。” “就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新广州加入了共和国,因为这就是公众所渴望的。”伊莱亚斯清了清喉咙,摇摇头,关闭了桌面终端,“剩下的时间我们本来要看一段纪录片,但这件事各位在宿舍里也能做,不如提前让你们出狱。不要忘记你们的论文,截止日期是15个标准日之后,看清楚课程大纲里的要求,如果有人交上来一篇中学生风格的报告,我会判不合格,而且没有补学分的机会。飞吧,你们自由了。” 一阵神经质的窸窣声,没有人笑,没有欢呼,依然没有人说话。学生们抱着外套和终端逃出门外,把伊莱亚斯和访客留在课室里。 “我们约了0930时。”穿制服的人说。 “是吗?” “如果你没有把手持终端忘在家里,应该是能记起来的。” “对,太可怕了,你不能想象没有手持终端多么不方便。” 对方没有追究这个明显的谎言,笑起来,露出了犬齿,:“你好,埃利,还是说你现在更希望被称呼为‘教授’?” “我不是,现在还不是,没有人能在45岁之前成为教授,我的头衔是‘拿着三年期合同协助消耗一年级生课时的人’,乔治城还没有为此发明专门的称呼,学校的人工智能上一次接受调试可能是一个世纪之前,没有跟上雇佣关系的变化。既然你现在来了,我不怎么确定我的合同会延续到我终于成为教授的那天。总而言之,是的,最好还是叫我‘教授’。”他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结束这段长篇演说,“你好,阿莱西斯。”
第2章 两个人走进冬日下午的银色薄雾,教授和军官,棕色和红色的影子,路过的学生都盯着教授,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因为盯着军官看并非明智之举,没有人希望引起行星防御部不合时宜的注意。棕色影子一路上都试图拉开距离,红色影子每隔几分钟就重新消弭这段距离,尽管他们走得不快,依然踩出了一条奇特的捕猎曲线,直到穿制服的人抓住教授的手肘,把他拽进了开在湖边的小茶室。 “我要被逮捕了吗?”伊莱亚斯问,双手放在桌子上,像是在等待尚未出现的手铐。 “你做了什么值得被逮捕的事吗?”阿莱西斯翻看桌面终端里的饮品条目,像是对问题不感兴趣,“麦茶,很多冰,不加糖,对吗?” “最近没有。”伊莱亚斯说,伸长脖子窥视屏幕,“我要热蜂蜜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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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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