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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把情况报给了分局,分局又报给了市局。说是刑事案件吧,没有受害者,没有加害者,没有证据。说是治安案件吧,也没有违法嫌疑人。但这家人天天往派出所跑,老太太吓得心脏病都犯了,老爷子血压飙到一百八,这事不能不管。 案子最后落到了陆执头上。 不是因为他是刑侦大队队长,而是因为整个市局从上到下,没有人愿意接这种“闹鬼”的案子。局长在晨会上问了一圈,没人吭声,最后看了陆执一眼:“你不是有个特别顾问吗?让他去看看。” 陆执想说他不是特别顾问,只是帮过忙的算命先生。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局长说的是“特别顾问”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这案子给我结了”的意味。 “是。”陆执说。 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沈祈安打了个电话。 “有案子。”他说,“一栋老宅闹鬼,住户看到黑影,有人被吓进了医院。你能不能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什么时候?” “现在。” “我在天桥。” “我来接你。” 四十分钟后,陆执的摩托车停在了城东一条老巷子口。 这条巷子叫榆钱胡同,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保留着清末风貌的老街巷之一。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老宅子一座挨着一座,灰砖墙、黑瓦顶、木雕门楼,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年岁的沧桑。 沈祈安从摩托车上下来,摘下头盔,目光扫过巷子深处。 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条巷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光线里。初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路边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祈安站了几秒,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感觉到了?”陆执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 “嗯。”沈祈安把头盔递给陆执,朝巷子深处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第三座宅子门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座宅子的门楼比其他的都高,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蝙蝠和祥云的图案——蝠同福,云寓意高升,是清末民初大户人家常用的吉祥纹样。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宅”两个金字,金漆褪了大半,但笔锋依然遒劲。 “就是这里。”陆执说。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站在这座老宅门前,闭上眼睛,左手又捏起了那个手诀——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弯曲,拇指压在上面。这是他在感应气场时的标准姿势,陆执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沈祈安睁开眼睛。 “怨气很重。”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宅子里死过人。不止一个。” 陆执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最早的那个,在一百多年前。最近的那个,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陆执皱眉,“三个月前这家人还住在这里,没听说过有人死在宅子里。”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伸手推了一下那两扇黑漆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阴冷的、带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的风从门里涌出来,扑在两人脸上。陆执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沈祈安纹丝不动。 “进去吧。”他说。 宅子比陆执想象的大。 一进大门是个天井,铺着青砖,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树龄应该不小了,树干有成年人腰那么粗,枝叶倒是茂盛,但在这个阴天里,茂盛的枝叶反而让天井显得更暗了。天井两侧是厢房,正面是正厅,正厅后面还有二进院子和后院,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格局。 沈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上。他先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闭眼感受,然后走进正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是东厢房、西厢房、二进院子、后院。 陆执跟在他身后,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虽然看不到沈祈安所说的“气”,但他能感觉到这栋宅子确实不对劲。不是心理作用——他是刑警,去过各种各样的案发现场,废弃厂房、停尸房、深山老林,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东西。 走到后院的时候,沈祈安停下了。 后院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地上铺着碎石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把破椅子,一个倒扣的水缸,一些枯枝败叶。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密密匝匝地铺了一整面墙,像一层厚厚的绒毯。 但沈祈安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后院角落里的那口井。 那是一口老井,井沿是青石砌的,被磨得光滑锃亮。井口不大,直径大约半米,上面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又压了一块石头。井壁内侧长满了青苔,深绿色的,像是某种皮肤病。 沈祈安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木板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陆执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正常的状态。 “沈祈安?”陆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他的眼睛闭着,左手的手诀捏得更紧了,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长,像是在憋气,又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睁开了眼睛。 “这口井里,有一具尸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陆执差点没听清。“女性的,死了大概……”他闭上眼又睁开,“三个月。” 陆执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说,三个月前死在这口井里的人,就是这家人说闹鬼的那个——” “不是。”沈祈安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陆执伸手扶了他一下,他没有拒绝。“这口井里的死者,和那家人说的闹鬼不是同一个。井里的这个……怨气更大。闹鬼的那个黑影,可能和这个死者有关,也可能无关。我需要做法招魂才能弄清楚。” “招魂?”陆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是个刑警,这个词汇在他的词典里几乎没有出现过。 “嗯。”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毛笔、一小块墨碇、一沓裁好的黄纸和几根蜡烛。“我需要设坛、焚香、画符、念咒。你帮我清场。这栋宅子里现在住的那些人,让他们先出去。今晚之前不要回来。” “清场没问题。”陆执说,“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的脸色——” “不用。”沈祈安打断他,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这口井里的怨气太重了,我今晚必须把它请走。再拖下去,会影响到活着的人。” 陆执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他不理解的坚持。他想说“明天再弄也行”,但他知道说了没用。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我去清场。” 晚上八点,老宅里只剩下陆执和沈祈安两个人。 住户被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旅馆里,陆执以“调查需要”的名义给他们安排了住宿。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巷口拉了警戒线,对外说是“刑侦勘查,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正厅里,沈祈安设好了坛。 所谓设坛,其实就是一张八仙桌,铺上一块黄布,上面摆着香炉、烛台、铜镜、一碗清水和一碗生米。沈祈安把蜡烛点起来,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在黑暗中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他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正厅的梁柱间缭绕。 沈祈安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平时穿的那些洗得发白的卫衣,而是一件真正的道袍。藏蓝色的棉布料,宽袍大袖,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绦。这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之前一直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帆布包的夹层里,今天第一次穿上。 穿上了道袍的沈祈安,像是变了一个人。 整个人气场变了。陆执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烛光中的沈祈安——宽大的道袍把他本就瘦削的身形衬得更加清癯,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在烛火中映出两簇跳动的光。他手持铜镜,在烛火上过了三遍,每过一遍就念一句陆执听不懂的咒语。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像是在这栋老宅的每一块砖瓦里引起了共鸣。 念完之后,沈祈安把铜镜放在桌上,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符纸,悬在烛火上点燃。符纸燃烧的火焰是蓝色的,和普通的黄色火焰不一样。蓝色的光映在沈祈安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不属于人间的光晕里。 陆执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把枪。 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符纸烧尽,灰烬飘落在铜镜上。沈祈安拿起铜镜,对着镜面吹了一口气,灰烬散开,露出光滑的镜面。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还是他的声音,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另一个声音和他重叠在一起,低沉的、悠远的、带着某种陆执听不懂的古老韵律。 “井中之魂,含冤未散。今我招之,速速来前。” 话音刚落,正厅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心理作用。陆执亲眼看到桌上的烛火猛地一矮,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一样,然后又猛地蹿高,火焰几乎舔到了房梁。一股冷风从后院的方向吹来,穿过正厅,吹得符纸像蝴蝶一样在桌上翻飞。 陆执的呼吸凝住了。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铜镜上出现了东西。 铜镜的镜面上,映出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影。 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站在天井的正中央,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执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天井。 天井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但他转回头再看铜镜,那个影子还在。 “她在这儿。”沈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清冷,“她一直在。” 陆执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这超出了他所有认知范畴的现象,让他的大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沈祈安对着铜镜,开口了。 “你是谁?” 铜镜中的影子没有动。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是没有动。 沈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那碗清水,用手指蘸了一点,弹向铜镜的方向。水珠落在镜面上,散开,像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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