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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执没有打扰他们。他穿过天井,走到后院。 沈祈安已经在那里了。 他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蹲在井边,面前摆着一个小香炉、一叠符纸和一碗生米。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你在做什么?”陆执走过去。 “超度。”沈祈安没有抬头,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符纸燃烧的火焰是金色的——不是昨晚那种蓝色,是阳光的颜色。“昨晚我只是把她的魂魄从井里请了出来,但还没有送走。今天来补一个仪式,送她最后一程。” 陆执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 沈祈安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不含糊。念咒、烧符、撒米、洒水,行云流水,像是在完成一件很庄重的、不能有丝毫马虎的事。 最后一炷香燃尽的时候,后院起了一阵微风。 不是穿堂风,是从井口往上吹的风。那风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吹在脸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井口的青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井口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下辈子,找个好人。” 风停了。 沈祈安站起来,腿又软了一下,陆执伸手扶住他。 “谢谢。”沈祈安说。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 陆执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祈安的脸——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点暖色,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执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光。 “说实话,”陆执松开他的胳膊,“要不是亲眼看到那口井里真的有尸体,我也不会信。” 沈祈安低下头,把香炉和火盆收进帆布包。他的动作很仔细,连地上的一点灰烬都用纸巾包好塞进了包里。 “你现在去哪儿?”陆执问。 “天桥。今天的摊还没摆。” 陆执看着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老宅后院的青砖地上,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陆执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也许是他自己的看法变了。 “这个案子的奖金,”陆执说,“应该也不少。我帮你盯着,到了就通知你。” “谢谢。”沈祈安说,然后想了想,“不过能不能直接打到你的卡上?万一到了我手里——你知道的。” 陆执忍不住笑了。 “行。我帮你存着。” 沈祈安点了点头,背起包,朝老宅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井口。 井口上已经重新盖上了木板,但这次没有压石头。阳光从井口照进去,能隐约看到井壁内侧的青苔正在慢慢变干——这口井里积攒了三个月的阴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沈祈安转过身,走出了老宅。 陆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榆钱胡同的青石板路上。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和远处早点铺子的油烟味。
第15章 邀请 老宅的案子结了一个星期后,陆执在局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因为破了案——刑侦大队每年破的案子不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是因为破案的方式。沈建民落网后,局里上下都在打听: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是谁?陆队从哪儿找来的高人?他怎么知道井里有尸体? 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沈祈安是茅山派传人,会呼风唤雨;有人说他能看到鬼,能和死人说话;还有人说他是陆执花重金从外地请来的玄学大师,一单案子收费十万起步。 陆执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差点被一口米饭呛死。 “十万起步?”他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我倒想给他十万,他得肯要啊。” 坐在对面的小刘眼睛一亮:“陆队,那沈顾问的收费到底是多少?我们组里几个兄弟想找他看看运势。” “他不是顾问。”陆执纠正道,“他就是帮过忙的……朋友。” “那能不能帮我们也介绍一下?我最近实在背得很,上个月被偷了手机,这个月又被贴了罚单——” “你那是自己不小心,找谁看都没用。” 陆执把餐盘端走,走出食堂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沈建民案子结案的第二天,局长在晨会上当着全队的面说的:“陆执,你那个特别顾问,以后遇到类似的案子可以继续用。局里走劳务费,别老让人白干活。” 陆执当时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回去之后他认真想了想——沈祈安现在在天桥摆摊算命,一天赚个一两百,运气好的时候能到三百,但要扣除各种开销,加上那个“财缺”的命格,基本攒不下钱。他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膝盖疼了只能硬扛,手机是老掉牙的翻盖机,连微信都用不了。 如果他能来局里当顾问,有固定工资,有案子奖金,至少不用每天风吹日晒地坐天桥。而且局里有食堂,有宿舍——虽然现在没有空余的,但至少能解决吃饭问题。 陆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好几次,都没按死。 这天下午,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骑上摩托车去了天桥。 秋分已过,天桥上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 沈祈安坐在老位置,面前没有客人。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之前那本《麻衣神相》,是一本新的,封面写着《葬书》,是晋代郭璞的著作。陆执走过去的时候他在看一段关于“生气”的论述,看得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抬头。 “生意不好?”陆执在小马扎上坐下来。 沈祈安抬起头,合上书。“刚走了一个。今天算了四个,收入一百九。” “一百九。”陆执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月算满三十天,不到六千块。扣除房租、吃饭、交通、偶尔的医药费,再加上那个“财缺”时不时来一下,确实剩不下什么。 “你一个月能攒多少钱?”他问。 沈祈安想了想。“下山到现在,攒的钱最多的时候就是那五万奖金。后来你也知道了。平时的话……基本上月初有钱,月底没钱。上个月月底我口袋里只剩八块钱,买了四个馒头吃了两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 “沈祈安,我跟你说个事。” 沈祈安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们局里想请你当特别顾问。”陆执说,“正式的。有工资,有奖金,有社保。主要工作是帮我看一些……科学手段解决不了的案子。” 沈祈安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陆执斟酌了一下措辞,“老宅那种案子。科学手段查不出线索,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你帮我们破案,局里按月给你发工资,案子破了还有专项奖金。” 沈祈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陆执的眼睛,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陆执知道他在认真地想。 “有什么好处?”沈祈安问。 听到这句话,陆执的心踏实了。会问“有什么好处”,说明他在认真考虑。 “按月发工资,基本工资五千。案子破了有奖金,根据贡献大小,从几千到几万不等。”陆执掰着手指头数,“局里有食堂,管三餐,不用你花钱。还有——” “等等。”沈祈安打断他,“五千一个月?” “对。” 沈祈安低下头,在心里算了算。五千一个月,一年就是六万。他在天桥摆摊,一个月最好的时候也就四五千,还经常不到。而且局里的工资稳定,不会因为下雨天没客人就少发。 “你们那个食堂,真的不要钱?”他又问。 “真的不要钱。一日三餐,自助餐,随便吃。” 沈祈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他在山上吃了十六年师父做的饭,下山后又吃了快两个月的馒头和泡面,“自助餐”这个词对他来说,意味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的、近乎梦幻的生活。 “还有别的吗?”他问。 “还有……”陆执想了想,“局里有热水器,随时能洗热水澡。你那个地下室没有热水吧?” 沈祈安沉默了。 地下室确实没有热水。他每天早晚都用冷水洗脸刷牙,洗澡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那个浴室的热水器经常坏,他去的第一周就坏了两次。有一回他洗到一半水变凉了,是那种刺骨的凉,他咬着牙冲完的,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 “热水澡确实挺好的。”沈祈安说。 陆执觉得有戏了,趁热打铁:“那你同意了?” “我还在想。”沈祈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工资发了之后,是打到我卡上?” “对,打到你卡上。” “那不行。”沈祈安摇头,“你知道我那个命格,钱到了我卡上,可能当天就没了。上个月我有一次,工资刚发下来,我去银行取钱,取完出门就被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撞了一下,钱撒了一地,捡回来少了两百。掉进下水道了,捡不回来。” 陆执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离谱了吧”,但想到之前五万块两天没了的经历,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的意思是?” “能不能打到你卡上?”沈祈安的表情很认真,“你帮我存着。我要是需要用钱,就跟你说。或者你要是不放心,你就帮我保管,等我攒够了——”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陆执打断他,“我的银行卡密码你都知道。” 他说完才意识到,沈祈安并不知道他的银行卡密码。他们还没熟到那个程度。但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只能假装没事发生,继续说下去。 “打到我卡上行。工资和奖金都打到我卡上,我用账本给你记着,每一笔都有记录。你要买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帮你买。这样钱不经过你的手,就不会被‘财缺’盯上。” 沈祈安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我现在住的那个地下室,下个月的房租快要交了。押一付一,要交一千二。但是我的钱——” “我知道。”陆执说,“你那个地下室别住了。潮湿,阴冷,对你膝盖不好。我们局里有宿舍,但是目前没有空房,需要排队等。” 沈祈安点了点头,表情有些黯淡。他不是不能等,是那个地下室他真的不想再住下去了。膝盖的疼痛越来越频繁,前两天下了场小雨,还没开始下他的膝盖就开始疼了,疼得他半夜醒了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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