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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主任犹豫了好几秒,终于说出了三个字。 沈祈安站在停尸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白色的五号柜。不锈钢的拉手还在灯下反光,上面那个手掌印的雾气已经散了。 他转过身,跟着陆执走出了走廊。 身后的保安孙队长站在停尸房门口,手忙脚乱地锁上门,锁了好几次才锁上。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陆执和沈祈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沈祈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停尸房里的那股冷气和福尔马林味从肺里排出去。 “冷吗?”陆执问。 “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沈祈安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是灯光的原因。停尸房的灯是白色的。” 陆执看着他,没有戳穿这个明显是硬撑的借口。他把皮夹克脱下来,披在沈祈安肩上。皮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带着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穿上。”他说。 沈祈安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辞,把胳膊伸进袖子里。皮夹克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像一件大衣,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指。他站在台阶上,穿着大两个码的皮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样子有些滑稽,但陆执却觉得,这一刻的沈祈安特别好看。 “走吧。”陆执走下台阶,跨上摩托车。 沈祈安跟上来,跨上后座。他的手伸进皮夹克的袖子里,隔着皮夹克的厚度搂住了陆执的腰。 摩托车发动,驶入深夜的街道。 身后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夜色中发生的一切。 沈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靠在陆执的背上。 夜风很大,皮夹克很暖。
第22章 医疗黑幕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沈祈安没有去天桥。 他坐在次卧的床上,面朝东方,打坐了一个时辰,比平时多了一倍。昨晚在停尸房里感应到的怨气太浓了,浓到像墨汁一样浸进了他的意识里,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清理。陈秀兰的魂魄虽然被他暂时请走了,但她的怨念已经刻在了那间屋子里的每一块水磨石地砖、每一寸不锈钢柜门上,沈祈安站在那里的时候,那些怨念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进了他的气脉。 打坐结束后,他睁开眼睛,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新的黄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用朱砂给自己画了一道清心符。他把符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陆执出门前敲了他的门。“我去局里调陈秀兰的资料。你在家等我,有消息我打你电话。” “我跟你一起去。”沈祈安打开门,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帆布包背在身上,铜镜和符纸都在里面。 陆执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一会儿。” 陆执没说破。沈祈安眼下的青色比前几天重了,虽然脸色不像昨晚在停尸房里那么白,但那种透明的苍白还是隐约可见。他没有阻止沈祈安跟着去,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也拦不住。而且,陈秀兰的案子,没有沈祈安,他找不到那些被藏起来的记录。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刑侦大队。陆执把车停好,带着沈祈安进了办公楼。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带沈祈安来上班,之前几次都是接他去看案发现场,从没进过办公室。走廊里的民警看到沈祈安,都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他是生面孔,是因为他已经成了局里的一个传说。老宅井底的尸体、河里的凶器、画像抓到连环杀手,这些事在局里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是陆执请来的玄学大师,有人说他是茅山派的传人,还有人说他是某个神秘部门派来的特派员。 陆执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技术组的小刘、法医老周、刑侦一队的大张。桌上摊着陈秀兰的医疗记录,是医院今天早上送来的,厚厚一沓,用蓝色文件夹夹着,封面上印着市人民医院的Logo。 “这是医院给的。”陆执把文件夹推到沈祈安面前,“手术记录、死亡证明、家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你看一下。” 沈祈安没有看文件。他把手放在蓝色文件夹的封面上,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然后睁开眼,摇了摇头。 “假的。” 小刘和老周对视了一眼。大张放下手里的茶杯,往前倾了倾身。 “什么假的?”陆执问。 “这些文件。”沈祈安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上面的字是真的,签名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但内容是假的。他们改动了手术记录中的关键部分,把医生的失误写成了患者的突发并发症。” 老周推了推眼镜,从沈祈安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是法医,不是临床医生,但他看过足够多的医疗记录,能分辨出哪些是常规描述,哪些是可疑之处。他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手术记录,”老周合上文件夹,表情严肃,“缺少术后二十四小时的护理记录。按理说,手术患者术后二十四小时内,生命体征监测记录应该是每半小时一次,但这份文件里完全没有。只有一份笼统的‘病情稳定’的总结。” “他们还藏了什么?”陆执问,看着沈祈安。 沈祈安闭上眼睛,左手捏起了道诀。这是他在感应气场时的标准姿势,办公室里的人都安静下来,连大张都把茶杯放下了,怕发出声音干扰他。 大约过了半分钟,沈祈安睁开眼睛。 “医院里有一个办公室,在行政楼的四层,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的是‘档案室’,但里面的东西不是普通档案。陈秀兰的真实医疗记录在那里,还有——不止她一个人。” “不止她一个人?”陆执的声音绷紧了。 “至少还有三个。过去两年,三个因医疗事故死亡的患者,家属都被医院用钱摆平了。医疗记录被篡改,原件被锁在那个办公室里。那些患者和家属,和陈秀兰一样,没有等到真相。”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表情复杂——他见过太多因为医疗事故而死亡的案例,有些能追溯到真相,有些不能。但像这种系统性隐瞒、伪造记录、威胁家属的,已经不是普通的医疗事故,是犯罪。 “你确定那个办公室里有这些记录?”大张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确认。 “确定。”沈祈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执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外套。“行动。大张你带人去调行政楼的监控,小刘你准备搜查令的材料,老周你联系市卫健委,需要他们的专家来鉴定原始记录。我去找院长。” “我也去。”沈祈安站起来。 陆执看了他一眼。沈祈安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眼神很坚定。 “走。” 市人民医院行政楼在门诊楼后面,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四楼的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档案室”三个字,白底红字,很不起眼。但门是防盗门,比同一层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厚,锁也是双层的,一把普通的弹子锁加上一把十字锁。 陆执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你们找谁?”他的目光在陆执和沈祈安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不悦。 “刑侦大队。”陆执掏出证件,“我们需要查看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档案。” 中年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陆执注意到了。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这个表情——不是惊讶,是恐惧。 “我是院办主任,姓刘。”中年男人的声音还算稳,但嗓音发紧,“这里是档案室,存放的是医院的行政管理文件,跟你们刑侦大队有什么关系?你们有搜查令吗?” “搜查令正在办。”陆执把证件收起来,语气平静但强硬,“在搜查令下来之前,我需要你配合,不要离开这间办公室。你可以等院领导来,但现在,请你开门。” 刘主任站在门缝后面,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想是硬扛还是让步。最终他做出了选择——他把门打开了。 办公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三面墙都是灰色的铁皮档案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和一个类别标签。房间中央是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摞文件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只开了一根,整个房间的光线有些昏暗。 沈祈安一进门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左手捏起了道诀,手指微微颤抖。他在这里感受到的气场比停尸房里更复杂——不是怨气,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死者,而是来自活人。这间办公室里发生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每一次交易都在空气中留下痕迹,一层一层叠加,像年轮一样刻进了墙壁和家具的纹理里。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档案柜前,停住。 “这个。”他抬手,食指指尖点在最上层的柜门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铁皮,“里面有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夹,上面写着‘陈秀兰’。” 陆执走过去,拉开柜门。铁皮柜门发出吱呀的声响,里面的文件夹排得整整齐齐,按年份和科室分类。最上层,靠左的位置,一份深蓝色封皮的文件夹横躺着,和其他竖着放的文件夹格格不入,像是匆忙塞进去的。 陆执把它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手术记录,详细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用药剂量。和医院早上送来的那份完全不同——这份记录里写明了术中出现的异常情况,写明了主刀医生的操作失误,写明了抢救过程中的延误。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术后护理记录,每半小时一次的生命体征监测,从术后第一小时开始,到患者死亡前最后一刻。记录上能看到患者血压持续下降、血氧饱和度逐渐降低的过程,能看到护理人员多次向值班医生报告异常、但医生未及时处理的事实。 第三页是家属签署的协议书,但不是知情同意书,是一份“和解协议”。上面写着医院一次性补偿家属八十万元,家属放弃追究医院及医生一切责任的字样。协议的末尾有家属的签名和手印。 陆执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 不止陈秀兰。这份文件夹里还有另外三个患者的记录。一个六十二岁的男性,心脏手术后感染,院方未及时使用抗生素,导致败血症死亡。一个四十五岁的女性,剖腹产后大出血,值班医生擅离职守,未能及时发现和处理。一个七十一岁的男性,化疗药物剂量计算错误,导致药物中毒,多器官衰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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