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易跟着陈万福去了范家村。莲田里,那一片撒了芙蓉石粉末的莲田,开出的莲花一半粉一半白,粉的那半浓艳,白的那半素净,泾渭分明,像有人用笔在花瓣中间画了一条线。 谢易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陈万福在旁边抖着声音问:“这难道是天降祥瑞?” 谢易:“是。” 陈万福扑通跪下了,对着莲田磕了三个头。谢易把他拉起来,说:“别磕了,回去看好你的田,别让闲人靠近。” 陈万福连连点头。 谢易回到县衙,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信。信上说了双色莲的事,让莫不凡把消息传出去,不用太刻意,传到翰林院崔学士耳朵里就行。 和翰林院里那些整日修书修史的低层官员不同,翰林院学士最核心的工作就是为皇帝起草诏书,因为能接触到国家最高机密并参与决策,所以他们也被成为内相,权力不容小觑。除此之外,崔学士还会为皇帝和太子讲解经史,充当老师。 可以说,除了宫里的后妃和太监,大臣中最常能见到皇帝的也就是崔学士了。 通过崔学士,他难道还怕这消息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吗? 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三天,翰林院的梁编修正好去翰墨轩买笔,“偶然间”听莫不凡提起广昌县出了双色莲。梁编修回去跟同僚当笑话讲了,同僚又跟同僚讲了,传来传去,就这样传到了崔学士耳朵里。 崔学士传信给谢易,让他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把广昌县双色莲的来历、大小、颜色、开花的时辰一一写明,呈给皇上。皇上看了,没有说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谢易预想的快。八月初,宫里来了人。不是太监,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郑,四十来岁,长脸,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双色莲,采了几朵,用蜡封了,带回京城。 过了一阵子消息传回来:太后很喜欢这双色莲,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花。皇帝让广昌县进贡双色莲,每年二十朵,七八月花开时采摘,用快马送进京城。 谢易跪接了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当天晚上,谢易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第三回烧干了,他也懒得再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桌上那卷圣旨照得发白。贡品资格恢复了,莲田免赋了,百姓有活路了,可他心里不踏实。 因为皇帝要的是双色莲而不是广昌县的白莲子。那芙蓉石是他问山神借的,只借一年。明年这个时候,石头用完了,双色莲开不出来了,拿什么进贡?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问他还没睡。谢易说:“睡不着。” 汤圆问他:“你在想什么?” 谢易长吐了一口气:“我在想明年的事。” 第二天一早,谢易又去了翠屏山。他是一个人去的,汤圆和芝麻谁也没带。 刚一走到山门,就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又来了?” 谢易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将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山神。 “你当初说借一年,我答应了。现在朝廷要年年进贡,我做不到。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我也没想到圣上会提出这种要求。” 毕竟祥瑞之所以是祥瑞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是稀有的,可皇帝让他年年上供,对方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个“祥瑞”仅仅只有今年限定吗? 对此谢易又是无奈又是郁闷。 松鼠安静地听着,野果抱在怀里没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说:“石头不能年年给你。山的东西,拿多了会失衡,山会得病。” 谢易问有没有别的法子。山神想了想,说:“双色莲不是靠石头才能开,石头只是引子。莲田里有了芙蓉石的粉末,土壤的性质就已经变了,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芙蓉石的养分还在土里,就能开出双色莲。” “就是双色莲的数量会一年比一年少,颜色也会一年比一年淡。不过你放心,双色莲不会一下子全消失。你能进贡多少年,就看土里的养分能撑多少年。” 谢易问能撑多少年。松鼠说:“三五年不成问题。” 谢易又问三五年以后怎么办。 松鼠说:“三五年以后,广昌白莲已经是贡品了。到那时你也不需要双色莲了。贡品的资格是皇帝给的,双色莲只是敲门砖,如今门开了,砖也就不用了。” “再说了,双色莲本来就是'天降祥瑞',有就不错了,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三五年之后没了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人间的皇帝难道昏庸到仅仅因为一朵花的颜色就要砍你的脑袋吗?” 谢易恍然大悟,随即站起来朝松鼠拱手道了一声谢。松鼠抱起野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人把陈万福叫来,让他把今年采下来的双色莲花瓣收集起来,晒干,研成粉末,拌在土里,明年开春撒到莲田中去。陈万福听闻有些心疼,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那双色莲可是祥瑞,怎么能这样对待它呢? 谢易回答:“养地,为了保证来年能够顺利开花。” 虽然不明所以,但陈万福也不好再问。谢易又让他明年开春后挑几块最好的莲田,单独种双色莲的莲子——不是用芙蓉石催出来的,是自然种的。 陈万福说:“不放您之前埋下的肥就不能开出双色莲吗?” 谢易点点头,“开不出来,但开出来的白莲会比以前好,莲子粒更大,色更白,味更香。” 陈万福问:“您咋知道?” 谢易:“就跟种稻子一样,土地养好了,什么都能长好。” 陈万福虽然将信将疑,但却没有质疑谢易。毕竟这双色莲还是谢大人捣鼓出来的。 窗外,灰灰站在廊下,尾巴慢慢地甩着。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只碗。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得流出来。谢老九在他旁边坐下来,端着一碗茶,不喝,就那么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谢易点点头说嗯。谢老九没再问了。 双色莲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说谢青天会变戏法,能把石头变成花。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跟山神是拜把子兄弟。小马问:“你见过山神?” 葛达挺起胸膛:“当然见过,山神之前还变成一只鹅大摇大摆地来到咱们县衙呢。你不是也见过吗?” 小马闻言仔细一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双色莲进贡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陈万福的莲田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罕。谢易让葛达在莲田边上拉了一根绳子,不许人靠近,怕踩坏了莲根。又让冯县丞贴了告示:“广昌白莲,自古贡品。今年祥瑞,天赐双色。来年开春,愿种莲者,县衙可提供种子和技术。” 他怕的是百姓一窝蜂毁掉良田改种莲,到时候粮食不够吃,莲价又跌,两头落空。告示上写得明白:“种莲者须保留半数以上粮田,违者罚银。” 冯县丞问:“这会不会太严了?” 谢易说:“严一点好。要不然都得乱套了。” 九月初,第一批双色莲用快马送进京城。谢易在县衙签押房里,把广昌白莲的前世今生、双色莲的祥瑞之兆、进贡太后的经过,写成一份呈文,上报建昌府,请府城转奏朝廷,请求恢复广昌白莲的贡品资格。陈知府看了呈文,批了八个字:“据实具奏,候旨定夺。” 九月下旬,圣旨到了。礼部正式下文,恢复广昌白莲贡品资格,每年进贡白莲百斤。莲田免赋,莲农免税。 谢易接旨的时候,百姓们跪满了县衙门口的石板地。陈万福跪在最前面,哭得像个孩子。葛达扶他起来,他说腿软,站不起来。 第一批自然种植的“广昌贡莲”很快便装车发往京城。莲子是单色的,但颗粒饱满,色泽洁白,莫不凡来信说比宫里的旧贡品强得多。 晚上,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信。给石子昂写,给柳道全写,给莫不凡写。 写完信,谢易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从灶间探出头来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问:“你明年还在这里吗?” 谢易说:“我申请了延任,只是上头还没有给予回复,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芝麻说:“要是他们不同意,那些莲花怎么办?” 谢易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莲花不用我管,它们长在地里,有莲农负责照看。如今广昌白莲已经成了御供之物,名声水涨船高,将来定然不愁卖,我也算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大事。” 芝麻难得闭上了嘴。她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最终决定谢易去留的是吏部,是朝廷。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谢易舍不得这座小小的县城,舍不得广昌县的老百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1章 圣旨到广昌县时已是二月底。香樟树的叶子正簌簌地落, 新芽从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旧叶还没落尽, 新叶已经挤了上来。谢老九说这树跟人一样, 旧的去了新的来,生生不息。 灰灰站在树下, 身上落了几片黄叶,谢老九用扫帚帮它扫了,拍了拍它的脖子。 送旨的太监姓刘,一路从盛京城快马加鞭赶到广昌县走了大半个月,冻得脸都紫了。进了签押房他连灌了三杯热茶这才缓过来,而后从袖子里抽出黄绫,念了一通。 谢易跪接圣旨。大致的内容他听明白了——广昌县贡莲品质上佳, 圣心什慰,允知县谢易延任, 以安民心。 谢易接旨,站起来,腿有点麻。刘公公笑着说:“恭喜谢大人,圣上对您寄予厚望啊。” 谢易把圣旨供在香案上,留刘公公吃了饭,又包了盘缠,亲自将人送到城门口。 另一边, 得知了谢易延任的消息,葛达当即跑去和小马他们这些衙差报喜。 “大人延任不走了, 太好了!” 小马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确实露出了笑意。 谢老九在厨房里炖鸡,得知消息,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谢易走进厨房,把圣旨放在灶台边,说:“爹,我能留下来了。” “爹听见了。” 谢老九把鸡汤盛出来,撒了一把葱花,端到廊下的小桌上。谢易坐下来喝汤,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鸡肉。谢易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 灰灰站在廊下,喂马慢悠悠地甩着。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侧着耳朵似乎在窥听父子俩的对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23 首页 上一页 2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