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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达问:“你愿意去吗?” 孙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去了真的能识字吗?” 葛达说:“当然能!我们谢大人专门请了先生,就是为了教你们读书识字的。” 他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说:“我去。”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祖母床前,喂她吃了,给她擦了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另一边,小马去了城西的周家坳。 他要接的这个孩子名唤周大牛,今年八岁,父亲去年在山上砍树摔死了,母亲改嫁去了邻县,他一个人跟着祖父过。他祖父今年七十六,耳聋眼花,腰弯得抬不起来,照顾自己都算费劲,属实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照顾一个孩子。 小马去接人的时候,老人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小马把来意说了,老人家沉默了很久,问:“那地方能让孩子吃饱吗?” 小马点头。 老人家又问:“能读书吗?” 小马又点头。 老人家把手里的火钳放下,站起来,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塞给周大牛。周大牛不要,老人家硬塞进他口袋里,说:“爷爷用不着。” 小马看着老人家佝偻的背,忽然说了一句:“老人家,您要是愿意,可以跟孩子一起去育幼堂看大门,帮着扫扫院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问:“真的可以吗?” “……可以吧。”小马也不确定。 不过他寻思着大人既然愿意出钱救济这些孩子让他们读书,应该也不忍心看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和孙儿分离陷入到无人照顾的境地。 谢大人可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官,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老人家听闻便把柜子和家中大门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跟着一道上了骡车。 离开周家坳,小马又去往离这四五里地的玉茗村。 杏花九岁,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过。舅舅家自己有三个孩子,日子紧巴。小马到的时候,杏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她舅舅把她叫过来,说:“你跟着官爷去,今后有饭吃,也有衣裳穿,也算是我这个做舅舅的没有辜负你母亲的嘱托。” 杏花低着头,不说话。小马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杏花接了,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之后,小马带着人又往北面去,北边的村子还有两个孩子。 首先是李家村六岁的李承安,父亲病故后他母亲就疯了,族中叔伯嫌丢人便让他外祖家把他母亲接走,留他一个人在村子里。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发呆,脚边放着一碗冷饭,饭上落了几只苍蝇。他看见小马,没动。 小马蹲下来,说明了来意,问他愿不愿意去县里的育幼堂。 李承安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娘呢?” 小马不擅长撒谎,但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终究还是说出了他也不知能不能兑现的蹩脚谎言— — “你娘还在治病,将来等她治好了就来接你。” 李承安低下了头微微颔首。小马站起来,伸出手,李承安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小马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包子,递给他。李承安接过去,咬了一口,是肉的,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大口。 出了李家村往前走二里地过一座桥便是赵家村,这里有要接的最后一个孩子赵冬生。 同样是父母双亡,六岁的赵冬生,没有亲戚可依,在村里吃着百家饭长大。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捧着一碗剩粥在喝。粥是隔壁大娘给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碗边豁了一个口子,他也不嫌,喝得干干净净,还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 小马说明了来意,赵冬生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小马把他抱上骡车,他坐在车帮上,看着车上其他陌生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没哭。 这些孩子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官差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到什么样的地方。 但不论是真是假,他们也只能相信是真的。 因为这已经是他们眼下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孩子们先在后衙住了一天。谢老九给他们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人碗里都卧了个荷包蛋。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出来看了一眼。七个孩子坐在廊下吃面, 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旁边, 看起来有些拘谨。 谢易已经从小马那里得知了情况,走过去跟老人家说:“您以后就跟您孙子一块儿住在育幼堂,帮着看门、扫院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谢易,耳朵不好,没听清。冯县丞凑过去大声说:“让您看门,还管饭!” 周爷爷点了点头。 第二天,葛达领着孩子们去了育幼堂。周大牛的爷爷也跟着去了,背着他的旧包袱,拄着一根木棍。 孟老先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老人家,没说什么,把孩子们领进了学堂。每人发了一本书、一支笔、一刀纸。书是《三字经》 ,笔是普通羊毫,纸是毛边纸。孩子们没见过,只觉得稀罕。周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腊梅树,看了半天,把包袱放在树根底下,开始寻找扫把。 除了孟先生和新雇来看门扫地的周爷爷,谢易还雇了葛达的媳妇王娘子给育幼堂的孩子们做饭,王娘子欣然答应。这厢孩子们入住育幼堂跟着孟先生上课,另一头的王娘子则在灶间忙活午饭。 忙着忙着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她从窗户探出头看去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地。他的腰弯得厉害,扫一下,停一下,再扫一下。 王娘子随即从灶房出来过去接他的扫帚。老人家不肯,摆了摆手,继续扫。 葛达随即将媳妇拉到一旁低声说明了情况。得知这位老人是育幼堂其中一个孩子的爷爷,是被谢大人请来这里看门的,王娘子这才没有阻拦。 谢易站在门口,远远地听着育幼堂方向传来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你笑了。” “没有。” “明明就有,你嘴角都弯了。” 谢易没理它,屋内的读书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 他忽然想起陈丽娘临走前希冀的眼神。 他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小石头有书读了,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还有了一个大名——刘岩。像石头一样坚硬。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他娘应该看见了。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没有鞭炮也没有花灯,就一盆红烧肉、一盆蛋花汤、一盆炒菘菜、一大锅白米饭。七个孩子围着一张桌子,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 孟老先生端着碗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王娘子在灶房里忙活,炒菜、盛饭、添汤,忙得脚不沾地。葛达见媳妇忙不过来,便在边上帮忙搭把手。 谢易没有去育幼院打扰他们,汤圆问他:“你不去看看?” “不去。” 汤圆费解,“为什么?” 谢易:“去了怕他们拘谨,反而吃不好。” 更何况今日是元宵,他得跟他的家人一块儿过。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汤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说:“来,吃元宵吧。今年的元宵我撒了你最喜欢的干桂花和核桃碎,还放了石蜜,你一定喜欢。” 谢易坐下来,端起碗。不同于过去常做的大汤圆,这一次谢老九包的汤圆都是小小个的圆子,但一口咬下去里头仍然裹着甜甜的猪油芝麻馅,配上撒了干桂花、石蜜和核桃碎的汤底,甜而不腻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好吃! 育幼堂正式运营后,谢易每隔几天去一次,不挑日子,不定时辰,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走到门口也不进去,只是站在巷子口听一会儿读书声。 汤圆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芝麻跟着去了几次嫌远就懒得去了。 站在院外有时候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有时候听见笑声,有时候听见哭声——王妞妞想家了,坐在腊梅树下哭,王娘子抱着她哄,哄了好半天这才不哭了,抽噎着吃了一个馒头。 谢易站在巷口听完,转身走了。汤圆问他:“你不进去看看?” “不去了。现在进去气氛不合适。” 汤圆费解:“那你来干什么?” 谢易没回答,汤圆也没再问了。 谢老九虽然一次也没去过,但他心里还是记挂着那些孩子的。得空做了只纸鸢,用竹篾做骨架,糊了彩纸,上面画着一条红鲤鱼,尾巴用细纸条剪成流苏,风一吹就飘。 韩菘蓝把纸鸢送到育幼堂,挂在学堂的房梁上。孩子们仰着头看,红鲤鱼在房梁上飘,像是要游走。孟老先生正在上课,用戒尺敲了敲桌子,孩子们低下头继续读书。纸鸢挂在梁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正月底,育幼堂院子里的腊梅全都开了。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树根底下,眯着眼睛打盹。 杏花蹲在地上捡落花,捡了一捧,用衣襟兜着,说要晒干了做香包。王娘子在厨房里熬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配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谢易这一次去育幼堂正好赶上孩子们吃饭。但他没进去,只远远站在巷子口看着。 孩子们排着队吃朝食,大的让小的,小的让更小的。张铁柱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的时候,锅里只剩一点粥底了,他刮了刮锅底,舀了小半碗,蹲在廊下喝。 王娘子看见了,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馒头,塞给他。张铁柱接了,掰了一个递给旁边的赵冬生,赵冬生不要,他自己吃了。 李承安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喝完了把碗舔干净,跑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王妞妞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像是在省着吃。 孙铁蛋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粒米用手指抿起来放进嘴里,把碗放回厨房,出来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一动不动。 周大牛的爷爷端着一碗粥,粥里的荷包蛋没吃,夹出来放在周大牛的碗里。周大牛看见了,把蛋夹回去,说:“爷爷你吃。” 老人家耳朵不好,没听见,又把蛋夹回来。周大牛便没再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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